狼首崖北邊那片老林子,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李雲山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後頭,面前攤著那張手繪的地圖。圖上畫著狼首崖、那條溝、兩邊的坡,還有溝尾那條小路。路從溝尾爬上來,彎彎曲曲地穿過一片矮松林,再往北走三里,就是現在蹲著的這個地方。炭筆畫的線已經模糊了,手指頭在上面蹭了幾回,蹭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李雲山盯著那條小路,手指順著路的方向划過去,從溝尾劃到矮松林,從矮松林劃到腳下。
老韓從後頭貓腰摸過來。蹲到李雲山旁邊,壓低嗓子:“團長,前頭的弟兄傳回信了。鬼子在溝口外頭紮了營,沒有生火。哨兵放出去二里地,往裡摸了一段,又退回去了。”
李雲山抬起頭。目光從地圖上移開,落在老韓臉上。老韓臉上全是汗,不是熱的,是急的。嘴唇乾裂起皮,伸出舌頭舔了舔,又縮回去。
“退回去了?”李雲山問。
老韓點頭。“退了。可沒退遠。中島帶著偽軍縮在溝裡頭,沒出來。看樣子,明天一早還會往裡摸。”
李雲山把地圖疊好,揣進懷裡。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,骨頭節子咔吧響了兩聲。旁邊幾個人聽見了,都轉過頭來看。老韓瞪了他們一眼,那幾個人趕緊把頭轉回去。
“告訴弟兄們,該睡覺的睡覺,該盯著的盯著。”李雲山說,“明天一早,鬼子動了,前頭會發訊號。訊號到了,按咱們商量好的辦。”
老韓點頭,貓著腰走了。
李雲山蹲回去,把那棵歪脖子老松底下的乾草攏了攏,靠上去,閉上眼。沒睡,只是在養神。耳朵支稜著,聽著林子裡的動靜。風停了,林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旁邊蹲著個年輕戰士,二十出頭,圓臉,濃眉,不說話的時候像個孩子。手裡攥著一顆手榴彈,手指頭在拉環上摸來摸去,摸得拉環都發亮了。
李雲山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。“別摸了。再摸,拉環讓你摸斷了。”
那年輕人把手縮回去,把手榴彈揣進懷裡,訕訕地笑了笑。“團長,您說,鬼子明天真會從這條道跑?”
李雲山沒答話。
那年輕人又問:“要是鬼子不跑呢?”
李雲山看了他一眼。“不跑,說明前頭打得好。前頭打得好,咱們就省事了。”
那年輕人點點頭,把懷裡那顆手榴彈又摸出來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
老韓從後頭摸了一圈回來,蹲到李雲山旁邊,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,掰成兩半,遞過去一半。李雲山接過,沒吃,攥在手心裡。
“團長,您說,馮大隊長那邊,能頂住不?”
李雲山把餅子塞進嘴裡,慢慢嚼著。餅子硬,硌牙,可嚼得很慢,一點聲響都沒有。嚼了很久,才嚥下去。
“頂得住。”李雲山說,“頂不住也得頂。”
老韓不問了,把那半塊餅子塞進嘴裡,嚼著。嚼著嚼著,忽然停下,側耳聽了聽。什麼也沒有。又把餅子塞進嘴裡,繼續嚼。
身後散著二百來號人,有的靠著樹,有的趴在草叢裡,有的蹲在石頭後頭。誰也不說話,連咳嗽都壓著嗓子。槍栓拉上了,手榴彈的蓋子擰開了。等著,等溝口那邊槍響,等鬼子從溝裡跑出來,等團長一聲令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