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場縣城日軍指揮部二樓的燈,亮了一夜。
窗玻璃上的霜花早化乾淨了,透進來的不是月光,是街面上那盞孤零零的路燈,昏黃的一團,照在窗臺上,跟一攤潑了的水似的。
辦公室裡就靠桌上那盞檯燈照著,光暈縮成小小一圈,照出攤開的檔案,照出那隻搪瓷缸子,缸子裡的水早就涼了,也沒人續。
長谷川坐在寫字檯後頭,已經坐了很久。
從承德回來,坐了一天火車,又連夜趕回指揮部。
路上都沒怎麼閤眼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坂本將軍的話,轉著三谷那張永遠帶著笑卻讓人摸不透的臉,轉著松野送出去的那些木頭,轉著矢村那頭正在頭道川裡摸爬的隊伍。這些事攪在一起,像一鍋煮糊了的粥,舀一勺,糊的,再舀一勺,還是糊的。
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參謀小林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個資料夾。在門口立定,腰桿挺得筆直,靴跟一併,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中佐,這是今日的城中情況彙總。”
長谷川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不冷不熱,像在看一件還算順眼的傢俱。
“念。”
小林翻開資料夾,清了清嗓子。
“縣公署報,徵糧已按上月數額完成七成,剩餘三成,胡縣長說……說百姓手中確實無糧,請中佐寬限幾日。”
長谷川沒說話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一下,又一下。
小林繼續念:“徵丁方面,已徵得一百三十餘人,分批送往冰泉子。途中逃逸七人,抓回三人,另四人下落不明。巡防隊已加強城門盤查。”
“逃了四個?”長谷川開口,聲音不高。
小林低下頭。“是。據報,是趁夜從南城牆豁口翻出去的。巡防隊發現時,人已經沒影了。”
長谷川沉默了片刻。南城牆那個豁口,他聽說過。去年秋天塌的,一直沒修。不是沒材料,是不想修。修好了,城裡的人出不去,城外的人也進不來,黑市就斷了。黑市斷了,有些人的財路就斷了。財路斷了,他長谷川在圍場就少了一雙眼睛。
“告訴胡縣長,豁口堵上。三天之內,我要看到。”
小林點頭,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。
“還有別的嗎?”
小林翻了翻資料夾。“張記狗肉館的掌櫃張豁子,昨日與西關孫麻子等人發生械鬥,動了刀子,傷了兩人。巡防隊到場時,人都跑了。胡縣長請示,是否要抓人?”
長谷川盯著他。“抓誰?張豁子?還是孫麻子?”
小林愣了一下,沒敢答。
長谷川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水涼透了,他皺了皺眉,放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