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車隊全部都進入冰泉子峽谷的時候,此時日頭已然偏西了。
光從峽谷口灌進來,斜斜地落在崖壁上,把那些黑黢黢的石頭照出暖色,可那暖是浮著的,貼在石面上,像一層很快就涼的釉。
車軸聲在峽谷裡來回撞,撞到崖壁上又彈回來,悶悶的,像有人在拿鈍器敲一口倒扣的鍋。
松野是坐在頭一輛大車上,大衣領子豎著,眼睛半眯著,望著峽谷裡那些熟悉的地形——那道彎、那塊歪脖子石頭、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,都還在,沒有變。
可松野總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他說不上來,只是覺得那股子氣味不太一樣。
往常回來,空氣裡只有木屑和塵土,可今兒個,風裡還夾著一點別的東西,像柴火沒燒透就滅了、剩下的一股子溼煙。
不自覺地把大衣領子鬆開一些,目光從崖壁上收回來,落在前方。
車隊在物資棚前頭停住了。
松野從車上跳下來,腿僵得幾乎站不穩。扶著車幫站了片刻,等那股麻勁兒過去了,才整了整衣領,往指揮所方向走去。木村從指揮所裡迎出來,比走的時候看著清瘦了些,顴骨更突出了,衣領敞著,沒扣風紀扣。走到松野跟前,靴跟一併,躬了躬身:“副官。”松野點了點頭,目光從木村臉上掃過,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“木頭都到了。三谷閣下那邊已經清點入庫。”木村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松野又問:“這些天,峽谷裡怎麼樣?”木村想了想:“一切正常。特選材堆放點日夜有人守著,沒有出差錯。民夫那邊,活還照幹。”松野嗯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
往棚區那邊望了一眼。棚區的燈已經亮了,昏黃的一團,照在棚口那幾個蹲著的人影身上,影影綽綽的,看不清臉。又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物資棚側面——那邊蹲著一個人,靠著柱子,像是在打盹,可那個人的帽簷壓得很低,低到遮住了半張臉。那張臉沒有見過。沒有多問,轉身進了指揮所。油燈還亮著,桌面上還是走之前那副樣子,地圖攤著,鉛筆擱在筆槽裡,連角度都沒有變過。在桌邊坐下,靠著椅背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外頭,物資棚側面的陰影裡,龍千倫從柱子後頭走了出來。沒有往指揮所那邊看,只是低著頭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轉身往巡防線那邊走了。走得不快,靴子踩在幹泥地上,沒有聲響。走遠之後,物資棚側面那個蹲著的人影才直起身來,是鷂子。把帽簷推上去了一些,往指揮所方向看了一眼,又低下了。
棚區那邊,年輕後生蹲在棚門口,手裡攥著半塊餅子,沒有吃。望著物資棚那邊那盞燈,燈光是黃的,照著燈下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,其中一個影子的輪廓認出來了,是龍千倫身邊的人,那個姓鷂的。把餅子塞進嘴裡,嚼了嚼,嚥下去,沒有再看。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自己腳邊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乾土地上。井臺邊的腳印比前幾天多了,有新踩的,有舊的。踩了一腳,把那些亂了的印子蓋住。
松野在指揮所裡坐了一會兒,睜開眼,拿起桌角那本出材記錄翻了兩頁。數字對得上。沒有再看,把本子合上,擱回原處。走到視窗,往外望了一眼。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透,有一層薄薄的藍,像洗過很多次的布。棚區的燈還亮著,光暈是昏黃的,照在棚口那些人影身上,影影綽綽的。可那影子,比走之前多了幾個。看了一會兒,把窗戶關上,轉身走回桌邊,把油燈捻高了一些。光落在地圖上,落在冰泉子那三個字上,伸出手,用手指在那三個字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手來。木頭還在。起身,吹滅了油燈,走出了指揮所。外頭沒有人迎接,只有風貼地吹過,溫的,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,從峽谷口一直灌到棚區那邊,又從棚區那邊折回來,像一個沒說完的句子,貼著牆根轉了一圈,找不著出口,又散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