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在松野剛回到冰泉子營地的時候，龍千倫他也沒在物資棚那邊，也沒在巡防線上。
這時候的他正蹲在東側岔道盡頭那塊石頭後頭，面朝峽谷口的方向。
站在這裡，即使不用直起身，也能看見車隊進峽谷的動靜。
先聽見車軸聲，吱吱扭扭的，從峽谷口那邊傳過來，貼著崖壁走，像一條被拖著走的鐵鏈子。
龍千倫沒敢挪動身軀，就那麼蹲著，等車隊完全進了峽谷，才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往物資棚那邊走。
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靴子落在幹泥地上，沒有聲響。
滾地雷蹲在物資棚側面的陰影裡，嘴裡叼著一根草莖，看見龍千倫過來，把草莖吐了，站起來。
“龍隊長，松野太君回來了。”龍千倫嗯了一聲，沒有停步，走到物資棚門口站住了，往指揮所那邊望了一眼。
指揮所的門關著，燈亮了，昏黃的一團從窗紙裡透出來，像一塊被水泡過的陳皮。
龍千倫只看了一會兒，把目光收回來，彎下腰，撣了撣靴面上的灰，站起來，轉身往帳篷那邊走。
帳篷裡已經坐了幾個人。病黃鼬縮在角落，菸袋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鷂子靠著帳篷杆子，帽簷壓到眉骨。老刀則是坐在門口磨刀，嘶啦嘶啦的直作響；
滾地雷隨後也跟著大步邁進來，在火堆邊蹲下，拿一根細柴撥了一下火，火苗子躥了一躥。
“龍隊長，松野太君這一回來，咱是不是該收斂些?”
龍千倫在火堆邊蹲下，伸手烤了烤。火不大，那點熱氣貼著掌心，他讓那熱氣在掌心停了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收斂什麼？”滾地雷愣了一下：“就……就那些民夫，還有井臺那邊……”
“照舊。”龍千倫說，“該送的東西還送，該去的地方還去。松野太君看的是木頭，不是民夫。”
龍千倫頓了頓，蹙眉想了下說道，“松野太君他看的是木頭，咱看人。各看各的，不礙事。”
病黃鼬這時陰惻惻地接了一句：“可要是松野他看出什麼來了呢?”
龍千倫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火堆上：“看出什麼來，也得先看木頭。木頭在，他就不會動。木頭不在，咱也不用動了。”他把手從火堆上收回來，在膝蓋上蹭了蹭，站起來，走到帳篷口，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。物資棚那邊的燈還亮著，指揮所的燈也亮著，兩盞燈隔著一段路，照出來的光色不一樣，可都還在。他把簾子放下，轉身走回來，蹲回火堆邊。“明兒個一早，我帶黃金鎬去巡防線走一趟。松野太君剛回來，得讓他看見咱們還在幹該乾的活。”
滾地雷點了點頭。老刀的磨刀聲停了一瞬，又響了。鷂子把帽簷推上去一些，看了龍千倫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又低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龍千倫就帶著黃金鎬上了巡防線。黃金鎬走在他身後，步子有些緊，像是不太習慣走這麼早的路。兩個人一前一後，沿著東側岔道走了一段，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底下站住了。龍千倫往南邊望了一眼，那邊是指揮所的方向。指揮所的燈已經亮了，門還沒開，可煙氣已經冒出來了，細細的一縷，從煙囪裡升起來，被晨風扯散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目光收回來。“松野太君剛回來，這兩天咱們別多事。”黃金鎬愣了一下：“多事是指——”龍千倫沒有看他：“別往指揮部湊，別找木村說話，別讓民夫鬧出事來。誰鬧事，誰兜著。”黃金鎬應了一聲：“明白。”龍千倫轉過身，往巡防線那頭走。黃金鎬跟在後頭，沒有再問。晨光從東邊山樑上漫過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個在前，一個在後，像兩條平行的線，誰也挨不著誰。風從峽谷口灌進來，溫的，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，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，沒有停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