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的時候,石坎子營地那片被踩平了的空地上,幾個人各佔了一小塊地方,都在擦槍。
這不是約定好的,早些時候,在這陣子養傷歇下來就定下來的習慣——仗打完了,槍不能閒著,閒著就會鏽,鏽了就不好使了。
馮立仁蹲在地窨子門口那片陰涼裡,漢陽造橫在膝上,一塊浸了槍油的粗布捏在手裡,從槍管往槍膛方向走,一下,又一下,勻勻的。
動作雖看著不快,可每一步都穩得很,像在給一根老骨頭揉筋。
身旁蹲著的人是趙小栓,毛瑟擱在膝蓋上,也在擦,可擦得快,粗布在槍管上來回蹭了兩趟,就換了個地方,又蹭了兩趟。馮立仁沒有抬頭,可餘光瞟見了那動作:“慢點。擦槍不是趕路,急了,油吃不到縫裡去。”
趙小栓的手停了一下,放慢了速度,又蹭了一趟,這回慢了些,可還是帶著一股子不耐煩的勁兒,像在熬一鍋還沒開的水。雷終蹲在更遠些的樹蔭裡,三八大蓋橫在膝上,動作不緊不慢。他把槍機拆下來,拿細布條捲了,蘸了油,往槍膛裡送了一趟,又抽出來,換了根乾淨布條,再送一趟。他擦得仔細,可仔細歸仔細,邊上還散著幾顆沒歸攏的子彈,像是不記得收拾了。馮立仁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。倒是蹲在一旁的雷山開口了,聲音不高,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:“子彈歸攏好了再擦槍。擦完了再撿,手上沾了油,子彈容易滑。”雷終嗯了一聲,彎腰把那幾顆子彈撿起來,碼在腳邊,碼齊了。
雷山自個兒蹲在靠裡那棵老松樹底下,膝蓋上橫著那杆老金鉤。他擦槍和別人不一樣——先拿一塊乾布把槍身上的灰拂掉,再拿一塊薄木片,裹了布條,蘸了油,往槍機縫隙裡慢慢送,送進去,抽出來,再送一趟。動作慢,慢得像在剝一根老樹皮,可每一步都對。旁邊蹲著趙小栓,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開口問:“雷叔,你這槍……怎麼擦得跟伺候人似的?”雷山沒有抬頭:“槍比人經用。人走了,槍還在。伺候好了,它能多陪你幾年。”趙小栓沒有再問,低下頭繼續擦自己的三八式,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。
於正來蹲在灶臺邊上,懷裡抱著一杆新繳獲的三八式,擦了兩下,停下來,抬頭看見鄭驥蹲在物資棚那邊,手裡攥著那杆老套筒,拿一塊粗布在槍管上來回蹭,蹭了幾下,又湊近看了看,又蹭了幾下。於正來站起來,走過去蹲到鄭驥旁邊,沒有說話,先看了看他手裡那杆槍。槍是老套筒,槍管上的藍磨掉了一大片,槍托上磕了幾道印子,可保養得還行,不算太差。於正來伸手把槍接過來,翻了個面,看了一下槍機的位置:“機頭鬆了。得緊一下,不然打兩發就卡殼。”鄭驥點了點頭。於正來從懷裡摸出一把螺絲刀,細長柄的,遞過去:“你試試,往右擰半圈就行。”鄭驥接過螺絲刀,低頭試著擰了一下,力道沒掌握好,擰過了,又退回來半圈。於正來沒有接話,看著他擰完了,才開口:“下次先擰一點,試試手感,別一下擰到底。”鄭驥嗯了一聲,把螺絲刀還回去,又拿布把槍管蹭了一遍。於正來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走回灶臺那邊繼續擦自己的槍,沒再多說。
鄭驥低頭把老套筒重新裝好,拉動槍栓試了一下,聲音比剛才緊實了一些。宋旗蹲在他旁邊,看著他把槍裝好,壓低聲音問:“驥哥,你這槍原來是在路邊撿的?”鄭驥把槍靠在膝蓋上:“嗯。山上撿的。槍托上磕了印子,可還能用。”宋旗又問:“那用著順手不?”鄭驥想了想:“不順手。可慢慢就順了。”宋旗沒有再問。
日頭落了一些,光線從林子那邊斜過來,落在空地上,把人的影子拉長了。幾個人還在各自擦槍,動作慢下來了,可沒有人停。風從林子裡穿過來,帶著乾草和松脂的氣味,在空地上繞了一圈,又往遠處去了。趙小栓把三八式裝好,拉動槍栓試了一下,聲音清脆。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,走到雷終旁邊,低頭看了看雷終碼在腳邊那幾顆子彈:“碼得這麼齊,當飯吃啊?”雷終沒有抬頭:“碼齊了,才不會丟。”趙小栓沒有再說什麼,蹲回自己原先的地方去了。雷山還在擦他那杆老金鉤,像是沒有聽見他們說話,又像是聽見了,只是沒有接。那杆槍在他手裡翻來覆去,已經被擦得泛了光,可他還是沒有停,把槍機又拆開了一趟,拿布條往裡送了一回油,才慢慢裝回去。
馮立仁把漢陽造裝好了,拉動槍栓試了一下,擱在腳邊,站起來,走到灶臺那邊倒了一碗水,喝了一口,又蹲回原處。鄭驥還在擦他那杆老套筒,擦得慢,可沒有停,像是要把那杆槍擦出光來。於正來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。風又從林子裡穿過來,比剛才涼了一些。空地上的影子又拉長了一截。那些槍橫在膝上、靠在腳邊、擱在石頭上的,都還在,還沒有收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