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眼看便落到了山樑後頭,天還沒有全黑,可林子裡已經暗下來了。
石坎子營地裡的幾盞馬燈都點著了,灶臺上的火還沒熄,劉鐵坤拿木勺攪著鍋裡的糊糊,鍋蓋半掀著,熱氣升起來,被傍晚的風扯散了。
李鐵牛蹲在灶臺邊劈柴,斧子落下去,咔嚓一聲,木頭裂成兩半。
於正來就蹲在不遠處,把那杆擦好的三八式靠在膝蓋上,正拿一塊乾布纏槍帶,纏了一圈,又拆開再重新纏緊,像是閒著沒事做。
嚴佰柯是這個時候跑回來的。
他跑得速度算不上快,但從林子裡鑽出來的時候很明顯步子有些急,靴子上沾著幹泥和草屑,像是趕了一段不短的路。
到了營地外圍,嚴佰柯沒有先往地窨子那邊去,在空地邊上站住了,往灶臺那邊望了一眼。
劉鐵坤抬頭看見了他,沒有喊,只是把木勺在鍋沿上磕了一下,就算是招呼了。
於正來也看見了,把纏了一半的槍帶放下,站起來:“佰柯,回來了?”
嚴佰柯嗯了一聲,沒有停步,徑直往馮立仁那邊走。
馮立仁正蹲在地窨子門口,那杆漢陽造靠在腳邊,手裡攥著一根細柴在地上劃拉,聽見腳步聲他才緩緩抬頭。
等嚴佰柯走到跟前蹲下了,才開口道:“佰柯,這麼快就回來了,是有發現什麼了嘛?”
嚴佰柯蹲下,先把靴子上沾的一塊幹泥摳掉,才開口說話:“黑山嘴那邊,有炊煙。”
他說話的節奏不快,但每個字都穩,不像是拿不準的樣子,“日頭剛落的時候看見的,不是一柱兩柱,是那種做飯的煙,細的,散的,灶臺燒的是溼柴。煙量不大,估摸著燒的柴不多。”
嚴佰柯停了片刻,把手裡的泥搓掉了,緊接著又補了一句,“不像是大隊人馬的動靜。像是有幾個人在那兒落腳了。”
於正來已經走過來了,蹲在旁邊聽著,聽到這兒插了一句:“幾個人?你看清沒有?”嚴佰柯搖頭:“沒有走近。隔著一道梁,在遠處看的。煙是新的,應該是今兒個後晌才升起來的。”
雷山也從老松樹底下站了起來,把那杆老金鉤扛在肩上,走過來,蹲在人群外沿,沒有往裡擠,只是聽著。
馮立仁把手裡的細柴在泥地上頓了一下,細柴斷了一截,他扔了,又拿起另一根。“黑山嘴哨堡空了有些日子了。空了的房子,總會有人住。不是鬼子,就是別的什麼人。”於正來問:“那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?”馮立仁沒有立刻答話,先看了嚴佰柯一眼:“你走得近的時候,聽見什麼動靜沒有?”嚴佰柯想了想:“沒有聽見槍聲,也沒有聽見吆喝,像是一群不怎麼說話的人。”雷山這時悶聲接了一句:“不說話的人,比說話的人難對付。說話的人,有什麼心思,幾句就漏了。不說話的,你摸不透他蹲在那兒想什麼。”
灶臺那邊的火暗了一暗,劉鐵坤加了一根柴,火苗子又躥起來了,把灶臺那一片照得亮了些。李鐵牛放下斧頭,也蹲過來聽了幾句,沒有說話。
馮立仁把手裡那根細柴在地上畫了一道線,指著黑山嘴的方向:“炊煙是新的,說明他們剛到不久。剛到的人,不會急著走,至少得住幾天。這幾天,就是咱們的時間。”他看向嚴佰柯,“你明兒個一早再去一趟。不用走近,還是在遠處看。看看煙是大了還是小了,看看有沒有人進出,看看他們生火的時間是早是晚。多一天的資訊,心裡就多一分底。”嚴佰柯點頭:“行。”馮立仁又看了於正來一眼:“正來,明天你挑兩個人,把黑山嘴通往這邊的幾條小路摸一遍,看看有沒有新踩出來的腳印。”於正來應了一聲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轉身去安排了。
雷山沒有走,還蹲在外沿。他望著黑山嘴的方向,那邊已經被暮色吞了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不高:“黑山嘴那地方,易守難攻。要真是有人在那兒落了腳,不打照面之前,先弄清楚他們缺什麼。”馮立仁把地上那道線抹平了,沒有說話。
灶臺那邊,劉鐵坤的鍋蓋掀開了,糊糊的香氣升起來,被風扯著往四處散。風從黑山嘴方向刮過來,穿過林子,越過石坎子那道矮梁,貼著地面爬進營地,帶來一絲微弱的、溼柴燃燒過的氣味。那氣味很淡,可它確實在那兒。雷終坐在地窨子口,懷裡摟著那杆三八大蓋,望著黑山嘴的方向,像在數什麼,又像只是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。趙小栓從灶臺那邊端著一碗糊糊走過來,蹲到雷終旁邊,喝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說:“那邊真有煙?”雷終嗯了一聲。趙小栓又喝了一口:“那明兒個誰去看?”雷終沒有答話,只是把懷裡的槍摟緊了一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