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地窨子裡開會的時候,儘管李鐵蘭也算是婦女隊員的代表,但她也知道輕重緩急,沒有貿然闖進去參加軍議。
她就坐在洞口外側那塊石頭上,手裡攥著一件馮程的褂子,袖口磨開了線,李鐵蘭正拿針線縫。
她針腳走得極密,每縫幾下便停一停,側耳聽一下里頭的動靜,或許她也聽不清說什麼,多半是能聽見有微弱的聲音,不高不低,彷彿一鍋水將開未開時翻泡的聲響。
馮程此刻就蹲在她腳邊,手裡攥著一根樹枝,在地上畫圈,一個圈套一個圈,像一串套在一起的銅錢。
李曉則是挨著哥哥蹲著,懷裡摟著那隻草編的螞蚱,螞蚱的腿又斷了一根,她正拿一根新草莖試著接上。
狗娃也蹲在兄妹倆身旁,手裡沒有拿著什麼東西,只是呆呆地望著地窨子口那半截草簾子,簾子被風掀起來又落下,掀起來又落下,像在數什麼。
劉鐵坤蹲在灶臺邊上,鍋裡的糊糊已經盛出來了,碗擱在灶臺上,他沒急著端,拿一塊溼布擦了擦鍋沿,擦了兩下,又停住了,側耳往地窨子那邊聽了一下,又繼續擦。
他旁邊蹲著王有福,手裡攥著那本毛邊賬冊,鉛筆頭夾在指間,沒有寫,只是望著物資棚那邊堆放整齊的幾隻木箱,像在等什麼東西從箱子裡走出來。
陳彥儒從地窨子裡走了出來,彎腰出來的時候肩膀碰了一下草簾子,簾子晃了晃。他走到灶臺邊,蹲下,伸手在灶臺沿上按了一下,像是試溫度,又像是隻是找個地方擱手。劉鐵坤看了他一眼:“開完了?”陳彥儒嗯了一聲:“開完了。”他沒有多說什麼,站起來走到傷員那邊去了。
過了一會兒,於正來先從地窨子裡鑽出來了。出來的時候沒有停步,徑直往物資棚那邊走,邊走邊繫腰間的武裝帶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走到物資棚門口站住了,回頭朝地窨子那邊說了一句:“佰柯,帶上你那杆短槍。”嚴佰柯從地窨子裡出來,手裡拎著一杆短槍,槍別在腰後,正低頭檢查子彈帶。他走到於正來旁邊站住了,沒有說話。雷山是第三個出來的,老金鉤已經扛在肩上了,走到空地邊上,蹲下,把靴子上的泥蹭了蹭,站起來,沒有往別處看,只是站在那兒等著。雷終跟在他爹後頭,懷裡摟著那杆三八大蓋,槍帶勒在肩上,他低頭把槍帶調整了一下,抬起頭,看見馮程正望著他,他沒有說話,朝馮程點了一下頭,又低下了。趙小栓最後出來,手裡攥著那杆三八式,槍口朝下,他走到雷終旁邊站住了,把槍靠在膝蓋上,拿手指頭摸了摸槍口,又放開了。
李鐵蘭還在縫那件褂子,針腳沒有停,可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幾個人站在一起的背影,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繼續縫。李曉抬起頭,看見雷終背上的槍,小聲問馮程:“哥,終哥他們去哪兒?”馮程沒有抬頭,樹枝還在畫圈:“去南邊看看。”李曉又問:“南邊有什麼?”馮程想了想,把樹枝在泥地上頓了一下:“有煙。”
馮立仁從地窨子裡走出來,站在門口,沒有下臺階。他看了那幾個人一眼,目光從於正來臉上掃到嚴佰柯臉上,又掃到雷山、雷終、趙小栓臉上,停了一瞬,開口了:“到了地方,先看。看不見的,不看。拿不準的,不動。天黑了就撤,不等天亮。”於正來點了點頭。嚴佰柯也點了點頭。雷山沒有點頭,只是把那杆老金鉤從肩上拿下來,握在手裡,往南邊望了一眼,像是在看那條路了。馮立仁又說:“遇著人了,能不說話就不說話。能繞開就繞開。不到萬不得已,不開槍。”趙小栓把手裡的槍換了個肩膀扛著,嗯了一聲。雷終把槍帶又緊了緊,沒有出聲。
馮程站起來,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地窨子口旁邊,望著那幾個人。他沒有喊誰,就那麼站著,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。李曉也站起來,走到哥哥旁邊,也站著,懷裡摟著那隻斷了腿的螞蚱。那幾個人轉過身,往南邊走了。於正來走在最前面,嚴佰柯跟在他側後方,雷山走在中間偏後,雷終和趙小栓殿後。五個人,一列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幹泥地上,沒有多大聲響,像五道影子被日頭拉長了往南邊移動,一點一點地收進林子的陰影裡。馮程站在地窨子口,看著那幾道影子被林子一口一口吞掉,直到最後那個背影也看不見了,才低下頭,把手裡那根樹枝扔在地上,蹲回原處,撿起另一根,繼續畫圈。李曉又蹲回他旁邊,把斷了腿的螞蚱放在地上,拿一根草莖試著把斷腿接上,試了兩下,沒接住,又把螞蚱撿起來,攥在手心裡。劉鐵坤把鍋裡的糊糊又攪了一下,用木勺把鍋沿上沾著的糊渣刮下來,擱在灶臺邊,往南邊望了一眼。南邊的林子已經暗了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蹲在那兒,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細柴,火苗子躥了一下,光落在劉鐵坤臉上,又暗下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