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鳳嶺山寨此時已是人去樓空，儘管相比起底下的黑山嘴哨堡來講，地勢更險峻，但那夥潰兵卻不知為何偏偏相中這座不起眼的哨堡。
夕陽已然斜落至山樑後面，但老天還沒有黑透。
西邊剩一道橘紅色的線，好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劃了一道口子，日頭從口子裡漏出來，照在哨堡殘破的牆頭上，直把那些野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嚴佰柯蹲在哨堡東面那道土坎子後頭，身上披著灰白色的破布，和乾草一個色，他已經蹲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擱了太久的石頭。
他身後隔了十幾步，於正來趴在灌木叢後頭，槍橫在面前，槍口朝前，可沒有指向任何東西。他拿手指頭摸了摸槍管，又收回去，像是在數自己等了多久。
雷山蹲在於正來側後方，老金鉤靠在膝蓋上，耳朵微微側著，像在聽風裡有沒有多餘的聲音。
雷終則是蹲在最後面，懷裡摟著三八大蓋，沒有往前擠，只是蹲著。
趙小栓挨著雷終，蹲得不太穩當，換了一下腳，又蹲住了。
哨堡的牆頭就在前頭，百步遠。包鐵大門還半開著，可這會兒門縫裡透出了光。
昏黃的，和油燈的亮很像，從門縫裡漏出來，在地面上鋪了一小條，黃澄澄的，像一塊被扔在地上的舊綢子。
嚴佰柯盯著那道門縫，數了一會兒光，又數了一會兒暗。
風捲著沙子，從哨堡那邊直接刮過來，還帶著一股溼柴燃燒過的煙氣，很淡，夾在乾草和塵土的氣味裡，不注意聞不出來。
於正來從後面摸上來，在嚴佰柯旁邊趴下，壓低聲音：“佰柯，你估摸得有幾個人?”
嚴佰柯沒有轉頭，目光還落在那道門縫上：“不好說。看煙量，七八個人到十幾個。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是油燈，不是火堆。油燈是有節制的人才用的，說明他們不想太招眼。”
於正來想了想：“那他們應該是住下來了。”嚴佰柯嗯了一聲。
雷山從後面慢慢挪上來，蹲在一塊石頭後頭，沒有往前湊，可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：“裡頭有人出來了。”
嚴佰柯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，門縫裡那道黃光晃了一下，被什麼東西擋住了，又露出來了。
有人從門裡走出來，看不清臉，只看見一個影子，彎著腰，像是提著什麼東西。
那人往井臺那邊走了幾步，把桶繫好，搖著轆轤放下去，又搖上來。
動作不快不慢，可每一步都對，像是已經在這兒住了幾天了，手熟了。
等那人打完了水，沒有急著回去，站著把桶放下，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，像是在歇氣。
蹲在井臺邊，背朝著他們這邊，正抬手把什麼東西往嘴邊送，像是在喝水，又像在啃什麼硬幹糧。
嚴佰柯看著他蹲了一會兒，壓低聲音：“落單了。”
於正來沒有立刻說話，先往哨堡門縫那邊望了一眼，門縫裡那道黃光還在，沒有晃動，也沒有人再從門裡出來，才開口：“誰去?”
嚴佰柯已經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了，握在手裡，槍口朝下：“我帶小終。”
他看了雷終一眼，“你從右邊繞。等我得手，你封住門。”
雷終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，把三八大蓋背好，開始往右邊挪，貼著牆根的陰影走，步子輕，落地沒有聲音，整個人像被夜色從邊緣慢慢吞進去，每一步都和背景黏在一起，看不出人形。
趙小栓低聲問了一句：“那我呢?”於正來轉頭看他一眼，淡淡說道：“你先跟我在這兒蹲著。萬一門裡出來人，你負責封住門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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