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嘴哨堡內那間正中的營房裡,油燈擱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,光暈攏住一小片地方,照出幾個人影。
禿頭老魏靠牆坐著,手裡攥著菸袋沒點火,像在摸一件已經涼透的東西。
那瘦竹杆就蹲在門口,把腿伸長了,腳踝搭在門檻上,望著門縫外頭那道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光。
禿頭老魏則是坐在對面,靠著柱子,閉著眼,孫大個子看著眼下的眾人,蹲在油燈旁邊,低頭拿一把小刀在削一根短樹枝,削下來的皮一卷一卷的,落在腳邊。
“劉二那孫子出去多久了?”
孫大個子沒有抬頭,手上的小刀還在走。瘦子把目光從門縫上收回來,想了想:“有一陣了。”
孫大個子把小刀在鞋底上蹭了一下,又繼續削:“打水不用這麼久。”
禿頭老魏睜開眼,看了孫大個子一眼,試探著說道:“那隨便找一個人去看看?”
孫大個子沒有答話,把削好的樹枝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站起來,走出營房門,站在院子裡往大門方向望了一眼。
包鐵大門半開著,門縫裡漏進來一小道灰白的夜光,照著門口那塊被踩實了的幹泥地。
從營房門口到大門,隔著整片院子,院子裡的草比白天矮了一截,被夜風壓著,趴在地上。
井臺在大門外頭,從這兒汪不見。孫大個子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來,蹲回油燈旁邊。“再等等。”
瘦子把腳從門檻上收回來,坐直了一些。禿頭老魏又把眼閉上了,可閉得比剛才緊。
光膀子漢子靠牆坐著,把槍從懷裡拿出來,放在膝蓋上,沒有擦,只是擱著。黑臉漢子蹲在角落裡,把刺刀從鞘裡抽出來,拿手指頭蹭了一下刀刃,又推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院子外頭傳來腳步聲。不快的,有些拖沓,像是從大門那邊進來的,踩著幹泥地一步步走近。孫大個子抬起頭,往營房門口望了一眼。門被推開了,劉二側身擠進來,順手把門帶上,帶上的時候手在門板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門關緊了。劉二站在門口,沒有往裡走,目光從孫大個子臉上掃到老魏臉上,又掃到禿頭老魏臉上,喉結滾動了一下,嚥了口唾沫。
“怎麼去了這麼久?”孫大個子問。劉二低下頭,聲音發乾:“碰見人了。”屋裡的人全都停住了。孫大個子手裡那根削了一半的樹枝也停了,沒有轉,握著。“什麼人?”劉二蹲下來,蹲在門口靠裡的位置,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。“幾個人。在井臺邊上,把小的打暈了。”劉二頓了頓,“沒傷小的。問了幾句話,放小的回來了。”孫大個子盯著劉二:“問什麼了?”劉二低著頭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:“問咱有多少人,從哪兒來的,領頭的是誰。”禿頭老魏睜開眼:“你怎麼說的?”劉二說:“實話。小的說咱有十來個人,從平泉來的,領頭的是孫大哥。”禿頭老魏看了孫大個子一眼,沒有說話。瘦子從門口站了起來,把槍端在手裡:“那他們還放你回來?”劉二說:“他們說——有人往咱這邊來了。不是來打的,是來讓咱知道有人看著。說咱住得下就住,住不下就儘早走。”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光膀子漢子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,擱在腳邊。黑臉漢子把刺刀從鞘裡抽出來,又推回去,像在試刀鞘是不是鬆了。老魏還是沒說話。禿頭老魏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一下。孫大個子沒有動,也沒有看劉二,只是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樹枝擱在膝蓋上,望著油燈。燈芯燒出了一朵燈花,孫大個子伸手拿小刀挑了一下,燈花落了。“他們怎麼說的原話?”孫大個子問。劉二想了想,把嚴佰柯說的話複述了一遍:“他說——不是來打咱們的,是來讓咱們知道有人看著。住得下就住,住不下就儘早走。”孫大個子把樹枝放回地上:“那就住下。”瘦子愣了一下:“住下?他們可是游擊隊。”孫大個子抬起眼皮看了瘦子一眼:“游擊隊說不是來打的,那就是不是來打的。他們要是想打,不會把人放回來。”禿頭老魏又把菸袋叼回嘴裡,沒有點。黑臉漢子把刺刀推回鞘裡,沒有再動。
劉二還蹲在門口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孫大個子沒有看劉二,把油燈捻高了一些,光又亮了一截,照出牆角那幾只空糧袋的輪廓。“明兒個別打水了。等天黑再去。”沒有人答話。可沒有人反對。燈花又燒了一朵,落下來,在油麵上浮了一瞬,滅了。孫大個子伸手把燈捻低了半寸,光縮回原來那一圈,像把攤開的東西重新攏起來了。大門外頭,風還在吹,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,從門縫裡擠進來,貼著地面爬過院子,像一隻遲疑著不敢進門的爪子,探了一下,又縮回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