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一，圍場曰軍指揮部內
指揮官辦公室裡的窗戶緊閉著，可日頭曬了一上午，屋裡的空氣已經有些悶了。
長谷川他坐在桌後頭，面前攤著那張熱河地形圖，可他沒在看，手擱在桌沿上，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，敲得很輕，幾乎沒有聲響。
今天他只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和服便衣，領口敞著，袖口挽了一道，露出的手腕瘦而白，像很久沒有曬過日頭了。
參謀小林站在桌前，腰板挺得直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裡沒有拿資料夾，是空著手進來的，只等著聽吩咐。
小林參謀他也站了有一會兒了，可長谷川沒有說話，只是敲著桌面，像在想什麼事，又像什麼也沒想。
窗外有麻雀叫了幾聲，長谷川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又繼續敲起來。
“小林。”長谷川終於開口了，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，擱在膝蓋上。
小林微微躬了躬身：“在，中佐閣下。”
長谷川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地圖上圍場縣城往北那一塊空白的區域上。
“城裡封了這些天，街面上有什麼動靜沒有?”
小林想了想，恭聲回道：“回中佐，街面安靜。憲兵巡邏按時，沒有發現異常。縣公所那邊，也按您的吩咐，一切照舊。”
長谷川嗯了一聲，把地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，手指在“黑山嘴”那三個字上點了一下：“北邊呢？有沒有訊息傳回來？”
小林低下頭：“沒有。從冰泉子那邊過來的人少了。松野副官那邊，也沒有新的電報。”長谷川的手指停在“黑山嘴”那三個字上，沒有移開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把手收了回來，靠回椅背，像是把什麼念頭從手裡放走了，又重新拿了起來。
“小林，你挑幾個人。”長谷川的聲音不高，像在說一件不用費力氣的事，“不要穿軍裝，穿老百姓的衣裳。往北走一趟。不用走太遠，走到黑山嘴就行。看看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——哨堡還在不在，有沒有人住，路上有沒有人走動。”小林沒有多問，只是應了一聲：“挑幾個人？”長谷川想了想：“三個。一個帶路的，兩個跟班的。要生面孔，不能讓人認出來。”小林點頭：“明白了。”
長谷川又把地圖拉回來，手指在圍場到黑山嘴那條線上劃了一下，像在量一段距離：“跟他們說，走到黑山嘴就行，不用再往前。看一眼，記住，回來報。路上碰見什麼人，能避就避。避不開的，別硬來。”小林記下了：“什麼時候出發？”長谷川把地圖推回原處：“明天一早。天亮之前出城。天黑之前回來。”小林躬了躬身：“是。”
小林沒有立刻退出去，還站在那兒，像是在等長谷川還有什麼要補充的。長谷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了，像是沒什麼要說的了，可手指又在桌沿上敲了兩下，停了，又開口了：“松野那邊，如果來了電報，不用轉給我。你直接回，說一切正常。不要問太多。”小林應了一聲，退了一步，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長谷川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：“等等。”小林站住了，回過身。長谷川低著頭，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，沒有抬起來：“挑人的時候，挑膽子小的。膽子小的人，走不遠。走不遠，就不會惹事。”小林停了一下，應了一聲：“是。”然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了。長谷川還坐在桌後頭，那張地圖攤在面前，他的手指停在“黑山嘴”那三個字旁邊，沒有按下去，也沒有收回來。他望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過的區域，像是要從那片空白裡看出什麼東西來。窗戶還關著，風進不來，屋裡的空氣悶沉沉的。那隻麻雀又在外頭叫了幾聲，這次像在催促什麼。長谷川沒有抬頭。他把地圖疊起來，放回抽屜裡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桌面上空了，只有那盞燈還亮著，光落在桌面上，落在空處，落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還擱在桌沿上，指尖微微翹著，像在數時間。門縫外頭，走廊裡有腳步聲，不緊不慢的，走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