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公所後院有間廂房,窗戶被從外面釘死了,只剩下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道光。
那平日顯得文縐縐的曾師爺,此時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那張矮桌上空蕩蕩的,沒有賬冊沒有筆,只有一隻粗瓷碗。
瓷碗裡的水大抵已經涼了,水面浮著一層細灰。
曾師爺皺著眉頭,右手把碗端起來,放在鼻尖先聞了聞,沒喝,又放下了。
對面坐著戶房老吳,靠著柱子,手裡攥著一把蒲扇,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,貼在臉上像一塊溼布。
隔壁刑房張書辦坐在地上,背靠著牆,像是在打盹,可眼皮底下那眼珠子還在動,不知在算哪一筆賬。
他們這幾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已經好些天了,窗戶釘死了,門從外頭鎖著,只留一條縫遞飯遞水。
送飯的人不跟他們說話,遞了碗就走,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沾上什麼晦氣。
老吳把蒲扇擱在膝蓋上,壓著嗓子:“老曾,你前兒個遞出去的那張紙條,有回信沒有?”
曾師爺的目光還落在那隻粗瓷碗上:“不知道。能遞出去了那就算完了,有沒有回信,那就不是咱們能管的事。”
得此回應,老吳也就沒有再問,張書辦睜開一隻眼,往門口那邊瞟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門外頭廊道上傳來腳步聲,不緊不慢的,像在丈量什麼。
屋裡幾個人都聽見了,沒有人敢出聲。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又走遠了。
曾師爺再次伸手把那隻粗瓷碗端起來,喉間滾動幾下,喝了一口。
這水雖喝起來不算太過冰涼的,可嚥下去後卻像是冰溜子吞入肚中般的,曾師爺拂袖捋了捋鬍鬚,隨即順手把碗放回原處,沒有再發出聲響。
大概離此處不遠,估摸應是隔著一道牆、兩條街,西郊狗肉館後院的門虛掩著。
二驢子蹲在井臺邊,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刀,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著,磨刀石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鏽水,順著石面往下淌,像血。
狗蛋蹲在柴房門口,正拿一根麻繩系一隻布口袋,繫了兩道,又拆開,重新系。布口袋裡塞著幾件舊衣裳,打了幾個補丁,看不出原來是什麼色。
張豁子蹲在臺階上,菸袋叼在嘴裡,沒有點火,像是在等什麼。日頭照在後院裡,把那些灰撲撲的物件曬得發燙,把幾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壓得又扁又短。
二驢子把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一趟,停下來,在褲腿上擦了擦:“掌櫃的,西關孫麻子那邊今早有動靜了。”張豁子沒有抬頭,菸袋還叼在嘴裡:“什麼動靜?”二驢子把刀翻了個面:“他手底下有兩個人,天沒亮就出了城。”張豁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一下:“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二驢子想了想:“往北。”張豁子沒有再問。他把菸袋又叼回嘴裡,沒有點,就那麼叼著。
狗蛋把布口袋繫好了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:“掌櫃的,咱們要不要也……”張豁子看了他一眼:“也要什麼?”狗蛋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。張豁子又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那把刀上,像是在看刀身上的鏽水乾了沒有,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:“縣公所那門關得再緊,也關不住話。話長腿,能從牆縫裡鑽出去。可腿長了,也會絆著石頭。走太快的人,容易摔。”他伸手把二驢子手裡那把刀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掂,又遞回去了,“再等等。”
南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,豆腐張的挑子還支著。今兒個豆腐賣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幾塊他拿溼布蓋著,也不吆喝,就那麼蹲著。孫二從巷口出來,手裡挎著一隻空竹籃,走到挑子旁邊蹲下,把竹籃放在腳邊,先往街面上掃了一眼,才開口:“張哥,聽說城裡有人往外走了。”豆腐張沒有抬頭:“往哪兒走?”孫二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:“往北。天沒亮就走的,聽說是西關那邊的人。”豆腐張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,把蒙豆腐的溼布按了按:“走就走了。走了的,不一定能回來。”孫二沒有再問,把竹籃裡的幹蘑菇理了理,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,挎著籃子走了。
街那頭,剃頭王師傅的挑子也支著。他手裡那把剃刀在油光的皮帶上一下一下地蹭著,蹭得很慢,像是要把刀刃上的時間磨掉一層。旁邊坐著老趙,沒擺鞋攤,坐在牆根底下,腳邊擱著那隻油膩的木箱,像是剛來,又像是坐了很久。王師傅把剃刀翻了個面:“聽說了?”老趙沒有睜眼,只嗯了一聲。王師傅又說:“往北走的,不止一撥。”老趙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像在掂量什麼東西,又像只是擱著:“北邊那邊,又不是什麼好去處。”王師傅把剃刀收起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:“不好去,也有人去。總比在這兒等著強。”老趙沒有再說話。牆根底下那一片陰涼在一點一點地縮短,把兩個人的影子慢慢地擠在一起,又分開了。
縣公所後院的廂房裡,曾師爺又端起那隻粗瓷碗,碗沿是涼的,他把碗舉到嘴邊停了一下,沒有喝,又放下了。窗戶釘死了,看不到外頭的光,可他聽見了——外頭有什麼聲音,像是有人在不遠處開了一扇門,又關上了。他坐了一會兒,把那口氣嚥下去,等著。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等。等著風從牆縫裡鑽進來,把那些話帶進來,再帶出去。風還沒有來,可他知道,不會太久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