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堡裡頭那盞油燈,這一夜沒有滅掉。
孫大個子他就蹲在燈旁邊,沒有睡,手裡的刀擱在地上,那根削了一半的樹枝也擱在地上,沒有接著削。
他靠著牆坐著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望著門口那道縫隙。
門縫外頭的天早就黑了,院子裡什麼也看不見,伸手不見五指。
但不知為何,這壩上的風還在颳著,貼著地面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涼颼颼的,像一條看不見的麻蛇子。
瘦子也沒睡。
他靠著另一面牆坐著,懷裡抱著槍,槍口朝下,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,沒有動。
他望著孫大個子,看了一會兒,開口了:“孫哥,你說那幫人,真不會再來了?”
孫大個子沒有轉頭,目光還在門口那道縫上:“不會,來了就不會放人回來。”
瘦子沒有再問,把槍又摟緊了一些。劉二躺在一旁的乾草堆上,睜著眼,沒有睡著,望著棚頂那根黑乎乎的椽子。
他沒有說話,但他伸直了耳朵一直都在聽。
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他耳朵裡,落在胃裡,像幾塊沒有嚼碎的乾糧,梗在那裡,不上不下。
禿頭老魏靠著柱子,像是睡過去了,可呼吸不平,隔一會兒就沉一下,又浮上來,像在水裡憋氣的人。
黑臉漢子和光膀子沒有睡,一個蹲在牆角,一個坐在乾草堆上,可他們不知道劉二出去過的事。
孫大個子沒有告訴他們,劉二也沒有說。這件事只在孫大個子、瘦子、禿頭老魏和劉二四個人之間轉了一圈,沒有傳到第五個人耳朵裡。
赤膊漢子這會兒拿著一塊破布在擦他那杆槍,擦得慢,可沒有停。
黑臉漢子蹲在角落裡,不知道在想什麼,只是低著頭,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,哨堡門外頭有了動靜。不是腳步聲,是鳥叫。
一聲,停了一會兒,又一聲。
孫大個子睜開眼,沒有動,等第三聲鳥叫響起來,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沒有推門,貼著門縫往外望了一眼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,草被風吹得貼著地面趴著,沒有人。
他站了一會兒,退回油燈旁邊。那盞燈還亮著,燈油燒了大半,火光沒有滅。他蹲下,把火捻低了一些,光縮回一圈。沒有叫醒任何人,自己蹲在那兒等著。
日頭升高了一截,哨堡外頭那片荒原被曬得發白。孫大個子站起來,走到劉二旁邊蹲下:“走,去打水。”劉二愣了一下:“不是說等天黑?”孫大個子沒有看他:“現在去。大白天的,看得見人。晚上反而看不清。”劉二沒有再多問,站起來,拿起水桶,跟在孫大個子身後走出營房,穿過院子,推開那扇半掩的包鐵大門。井臺就在外頭,太陽已經曬到井沿上了,石面是溫的。孫大個子把桶繫好,放下去,搖上來。水花在日頭底下亮了一下,又沉進桶裡。他彎腰把桶拎起來,沒有急著往回走,先往南邊望了一眼。南邊什麼也沒有,只有荒原,和荒原盡頭那道灰濛濛的山樑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拎著水桶往回走。劉二跟在後頭,低著頭,沒有往兩邊看。
南邊那道山樑後頭,趙小栓蹲在一叢灌木後頭,手裡攥著一根草莖,在指間捻著。他沒有往前湊,只是蹲在那兒,看著那兩個人打水、拎桶、轉身回去。看完了,把草莖扔了,貓著腰往後退了幾步,站起來往回走。哨堡裡那盞燈還亮著,火苗子挑高了,光落在牆角的空糧袋上,落在靠牆坐著的光膀子漢子腳邊。光膀子漢子不知道劉二出去過的事,他只看見孫大個子拎著一桶水走進來,放在井臺邊上,蹲下,拿碗舀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營房裡沒有人說話,只有勺碰碗沿的聲響,像石頭敲石頭。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繞了一圈,又出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