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邊那道山樑後頭,趙小栓退回來的時候,步子放得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乾草和碎石交界的地方。
他繞到一塊大石頭後頭蹲下,把槍靠在膝蓋上,先喘勻了氣,才開口:“哨堡今兒個又有人出來打水,就兩個人。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,另一個看著挺年輕的。”
嚴佰柯蹲在他旁邊,沒有急著追問。
先是往哨堡方向望了一眼,確認沒有人在跟著趙小栓的腳印走,這才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趙小栓臉上:“看清楚臉了?”
趙小栓點頭:“看清楚了。缺耳朵的那人拎著桶,年輕的那個後生跟在後頭,低著頭,沒往兩邊看。”
恰好於正來正蹲在另一側,手裡攥著一根細草莖,在指間捻著:“真的就兩個人?”趙小栓說:“就兩個。”
雷山蹲在更靠後一些的位置,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同樣也聽到了趙小栓的話,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把磨得發亮的銅菸袋,沒有點,只是叼著,像在品這句話裡的水分。
於正來又問嚴佰柯:“下一步怎麼弄?”嚴佰柯想了想:“他們既然白天出來打水,說明不怕被人看見,可也沒打算跟咱們照面。”他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,在手裡掂了一下,又插回去了,“先不碰。再蹲一天,看他們有沒有人往外走。”
雷山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一下:“不碰是對的。可光蹲著也不是個事。得有人回去報信。”嚴佰柯看了於正來一眼:“你回去跟大隊長說,這邊人不多,暫時沒有敵意。”於正來把草莖扔了:“行。我回去。你們在這兒蹲著?”嚴佰柯點頭。於正來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把槍從肩上摘下來挎好,往北邊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在量一道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。雷山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,沒有點,就那麼叼著。雷終一直蹲在靠裡的位置,沒有往前湊,也沒有開口。他懷裡摟著那杆三八大蓋,目光落在哨堡方向那道山樑上,像在看什麼東西會不會從那道樑上冒出來。趙小栓蹲在雷終旁邊,把手裡的槍換了個肩膀扛著,又換回來了。
日頭又高了一些,南邊那道山樑的影子在一點一點地縮短。風從哨堡那邊刮過來,已經沒有溼柴燃燒的氣味了,只剩乾草和塵土的氣味。嚴佰柯蹲在石頭後頭,沒有什麼別的動作,只是把短槍又從腰後抽出來,檢查了一下彈匣,又插回去。趙小栓把手裡的槍換了肩膀,換回來之後沒有再換。雷終的目光從山樑上收回來了,沒有再往那邊看,像已經看夠了,剩下的只需要等。雷山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一下,又叼回去了。沒有火,可他叼著,像是叼著就能把時間過得快一些。
幾個人蹲在那塊大石頭後頭,誰也不說話,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,又把他們的影子從一塊石頭拉到另一塊石頭上,沒有留下什麼,也沒有帶走什麼。哨堡方向的門縫還關著,那盞燈的光在白天看不見了,可它還在,像一顆嵌在牆縫裡的老燈,等人來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