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堡裡的日頭升到頭頂了,光從門縫裡擠進來,落在地上,像一塊被拉長了的舊布。
營房裡沒有人說話,只有粗重和輕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孫大個子他半倚靠在柱子上,閉著眼,像是在打盹,可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。
瘦子坐在門口,把腿縮回來,抱著膝蓋,目光落在門縫外頭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幹泥地上,像在數地上的裂紋。
禿頭老魏靠著牆,菸袋叼在嘴裡,還是沒有點火,煙鍋是涼的。
光膀子漢子則是傻愣愣地坐在乾草堆上,拿一塊破布反覆擦著槍管,擦過了又拿起來對著光看,再擦。
劉二蹲在角落裡,沒有往任何人身邊湊,也沒有出聲。
他低著頭,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,劃出來的道道歪歪扭扭的,像在寫什麼字。瘦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孫大個子睜開了眼,把手指從膝蓋上拿下來:“糧現在咱還有多少?”
禿頭老魏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一下,沒有磕出什麼來:“快沒了,昨兒個那頓是最後一把。”
孫大個子沒有接話,又把眼閉上了。瘦子把目光從門縫上收回來,聲音不高:“孫哥,咱們真不走?”
孫大個子沒有睜眼:“走?咱走到哪兒去?”瘦子張了張嘴,把話咽回去了。
營房裡又安靜下來。
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颳過乾草的沙沙聲,和不知道什麼鳥在牆頭上叫了幾聲,又叫了幾聲。光膀子漢子把槍擦完了,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,沒有放回去,擱在膝蓋上。黑臉漢子蹲在角落裡,一直在捏一隻空癟的煙荷包,指肚碾著布面,像在找殘存的煙末,好吸一口解乏。過了一陣,孫大個子睜開眼,望著劉二:“你昨晚說的那些人,你看清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?”劉二抬起頭:“往北。”孫大個子又問:“回去的時候,有沒有回頭看你?”劉二想了想:“沒有。”孫大個子沒有再問。
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帶著一股被日頭曬過的乾草氣息,繞了一圈又出去了。營房裡沒有人說話,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,貼在牆根底下,像一層薄薄的灰,等著有人來掃。
十字街口的日頭也是一樣的烈。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,投下來的影子薄了一層,像快要被烤乾了。豆腐張蹲在挑子後頭,手裡攥著一把破蒲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。豆腐被曬得冒不出熱氣了,溼布蓋著,可布邊已經幹了,翹起來一角。孫二從巷口出來,步子比平時緊,走到豆腐挑子旁邊蹲下,把竹籃放在腳邊,先往街面上掃了一眼,才壓低嗓子:“張哥,聽說城裡又要往外走人了。”豆腐張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,又繼續扇:“往哪兒走?”孫二把聲音壓得更低:“北邊。這回是有人領著走的。”豆腐張沒有接話,把溼布按了按:“誰領著?”孫二說:“不知道。可聽說走得很早,天沒亮就出了城。”豆腐張把蒲扇放在膝蓋上,像是扇累了:“那可不,天亮了就出不了城了。”孫二沒有再問,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,挎著竹籃走了。
王師傅坐在老槐樹另一邊的牆根下,手裡的剃刀沒在磨,擱在膝蓋上,像是等什麼。隔壁賣針線的老周蹲在旁邊,手裡捏著一根針,對著光看針眼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王師傅開口了,聲音不高:“老周,你昨兒夜裡聽見什麼沒有?”老周把針放下來:“聽見了。城門那邊,有動靜。”王師傅把剃刀拿起來,又放下了:“什麼樣的動靜?”老周想了想:“不是開門的動靜。是有人從門縫裡擠出去的動靜。”王師傅沒有再問。老周把針收進匣子裡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走了。
剃頭挑子旁邊蹲著一個年輕後生,是巷口糧行的小夥計,姓何,十八九歲,平時不怎麼蹲到街面上來。他攥著兩隻空手,像是在找地方擱,擱了幾次都沒找到合適的位置。王師傅看了他一眼:“有事?”那後生往王師傅跟前挪了挪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蹲了片刻,才擠出一句:“王叔,我聽說縣公所那邊,有人想往外遞東西……”王師傅沒有轉頭,目光還落在那把剃刀上:“遞出去了沒有?”那後生低下頭:“不知道。遞了,也不見得能送到想送的人手裡。”王師傅說:“那就別遞了。遞不出去的東西,不如爛在肚子裡。”那後生坐了一會兒,低著腦袋站起身走了。
街角那頭,老趙還坐在牆根底下,腳邊擱著那隻油膩的木箱,沒有擺開工具,像是剛來,又像是坐了很久。等那後生走遠了,老趙才開口,聲音不高,慢悠悠的:“這一回,圍場的風颳得比往年都邪性。”王師傅把剃刀翻了個面:“邪性歸邪性,颳風的時候,低頭眯眼就是了。”老趙沒有再說話,把木箱往懷裡挪了挪。
日頭又高了一些,十字街口的影子越來越短了。街面上的熱風把塵土捲起來,打著旋,吹過老槐樹底下那幾只空碗,吹過豆腐張挑子上翹起來的溼布角,吹過王師傅擱在膝蓋上的那把剃刀,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試探著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