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栓走在前面,雷終跟在後面,兩人中間也只隔了十幾步。
這溝底的路很不好走,周邊被灌木包裹著,小徑彎彎曲曲的,有的地方甚至只容一人側身過去,腳下踩著乾裂的泥塊,有的地方是被風颳過來的細沙,人踩上去簌簌作響。
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,灌進溝裡,貼著地面掃,把乾土和細沙捲起來,撲在腿上、撲在臉上,進了領口,也進了鞋裡。
趙小栓低著頭,拿一隻手擋著半邊臉,眯著眼往前走,步子沒有停。
雷終則是跟在後面,走得要比趙小栓穩一些,每一步都踩在趙小栓踩過的地方,連腳印都疊在一起,像是怕多踩出一道印子會招來什麼似的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頭頂還剩下一點灰白的光,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手絹,搭在天邊,可那光也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。
趙小栓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了下來,把槍從肩上摘下來,靠著石頭喘了口氣,拿袖子蹭了一下臉袖口上一層細沙,蹭得臉有點疼。
雷終也停下來,蹲在旁邊,沒有喘,只是把懷裡那杆三八大蓋換了個方向,又摟緊了些。
趙小栓說:“這鬼天氣,又幹又嗆,風直往嗓子眼裡灌。”
雷終沒有接話,只是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像在蹭掉沾上去的沙。
趙小栓又說:“終哥,剛才那個缺口你看見沒有?要是從樑上走,咱們能省一個時辰。”
雷終說:“樑上沒遮沒擋的,風不會更大嘛?”趙小栓想了想,不吭聲了。
他把槍又扛回肩上,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雷終也站起來,跟在後面。
溝裡的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坡越來越陡,有些地方被塌下來的土堵住了,得繞一段才能重新找到溝底的路。
趙小栓走得快,遇到堵住的地方就停下來看一看,選一條看起來能走的路,然後繼續走。雷終跟在後面,不選路,只跟著趙小栓的腳印走。他比趙小栓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是怕踩空了會把什麼驚醒。有一回趙小栓走岔了一段,拐進一條死溝,走了十幾步發現前面沒路了,又退回來。雷終沒有催他,只是退到岔口,蹲在那兒等著,等趙小栓退出來,再跟上去,繼續走。
風沙越來越大,沙粒子打在臉上,像有人拿細砂紙一遍一遍地磨。趙小栓把領口豎起來,可那點布擋不住什麼,沙粒從領口縫裡鑽進去,貼在脖子上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乾澀的土腥味。雷終走在後面,步子沒有變,也沒有拿手擋風,就那麼低著頭往前走,帽簷壓得很低,低到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又走了一個多時辰,前頭那道溝開始變淺了,兩邊的坡矮下去,灌木變稀,腳下的幹泥地被碎石取代。趙小栓站住了,往前面看了一會兒,又回頭看了看雷終,壓低聲音:“快到了。”雷終嗯了一聲,沒有停步,跟上來,兩個人一前一後,從溝底翻出來,鑽進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。灌木叢的葉子被風沙颳得發白,被日頭和夜風輪著吹,早就蔫了,可它們還在,彎著腰,貼著地面長。趙小栓穿過灌木叢,又走了幾十步,在營地邊緣那棵歪脖子老松底下站住了。營地裡的燈還亮著,是那盞放在灶臺邊的油燈,光從地窨子口漫出來,落在地面上,黃澄澄的,像一小塊被人忘了收回去的舊布。
趙小栓站在老松底下,喘了幾口氣,把槍從肩上摘下來,靠在樹幹上,先拿袖子把臉上的沙蹭了一遍,蹭得臉皮發紅,才彎腰鑽進地窨子。雷終跟在後面,在洞口停了一下,把靴子上的沙在洞口那塊石頭上磕了磕,才側身擠進去。
地窨子裡頭,油燈的光攏住一小圈地方。馮立仁蹲在燈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細柴,在地上劃拉著,畫了幾道線,又用鞋底抹平了。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,等趙小栓在燈旁蹲下了,雷終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來,才把細柴放下,抬起頭來:“看見什麼了?”趙小栓把一路上的話說了一遍——哨堡裡有十來個人,潰兵,領頭的是個缺了半邊耳朵的姓孫的,暫時沒有敵意,嚴佰柯說再蹲一天。他把嚴佰柯那句“不急著回來”也帶到了。趙小栓說完,自己先端起灶臺上的涼水碗灌了幾口,拿袖口抹了一下嘴角,縮到角落裡歇氣去了。
馮立仁聽完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手裡那根細柴還擱在地上,他看了柴火一會兒,伸手把油燈捻高了半寸,光又亮了一截,照著那幾張被煙燻過的土壁,也照著他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。手背上沾著幹泥,他沒去搓,只是擱著。
旁邊蹲著劉鐵坤,端著一隻粗瓷碗沒喝,等趙小栓說完了,劉鐵坤才把碗輕輕放在灶臺沿上,問了馮立仁一句:“潰兵,要不要收?”馮立仁說:“不收。先讓他們住著。”劉鐵坤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,熱水在碗沿上晃了一下,“那得留人盯著。”馮立仁嗯了一聲。
於正來不在,嚴佰柯還在哨堡那邊,趙小栓和雷終剛回來,營地裡剩下的人手不寬裕。馮立仁低頭想了想,然後說:“讓小終歇一宿,明早再去換佰柯他們回來。”蹲在門口把槍放下來的雷終聞聲嗯了一聲,沒有多餘的表示,他靠在土壁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劉鐵坤又開口了:“明天早飯給你們留著。”趙小栓在角落裡坐著,沒有說話,也沒有睡,把槍橫在膝上,靠在土壁上,望著油燈。燈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眼皮底下那一圈因為趕路泛出的青色,可他沒閤眼,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從火光裡浮起來。
風沙在頭頂颳著,貼著地窨子頂的乾土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馮立仁伸手把燈捻低了一些,光又縮回去,攏住一小圈地方,攏住那幾雙手、幾個影子,攏住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