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場縣城東門外側不遠，有塊空地。日頭白晃晃地曬著，幾乎沒有一絲風飄過。
校場上三十來個人站成三排，歪歪扭扭的，有的人苦著臉揹著槍，有的人則是蹙著眉頭空著手，還有的人更是直接把槍橫扛在肩上，好像跟平常扛根扁擔一般。
空地前頭，長谷川穿著一件灰白色夏裝軍服，領口扣得整齊，袖口束著。
他沒像往常那樣站得筆直，微微側身站著，揹著手，目光從那三十來個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。
前排站著三個穿土黃色軍服的日本人，袖口扎著綁腿，看起來像剛從營房裡拉出來的。
若是從背後看這三人，能看到他們站得要比其他人直，槍也端得正，槍口朝下，帽簷壓得齊。
這三個人，一個約摸三十出頭，顴骨高，嘴角往下耷拉著，左手虎口有厚繭，像捏慣了槍。這兵旁邊那個略顯年輕一些，二十五六歲，剃著平頭，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緊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第三個兵領口肩章刻著三顆星，他站在最邊上，應該是屬他年紀最大，眼角有疤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，沒有長好就結了痂。
儘管這三人站姿看著有些鬆散，可腳掌是踩實的，不像其他人那樣晃。
在他們身後，還跟著每兩個穿著雜色衣裳的年輕人跟著一個老兵，一前一後，分成三個三人組。
剩下的二十幾個，衣裳更雜，有的穿著半截軍裝，有的套著老百姓的褂子，有的光著膀子。
小林參謀站在長谷川側後方，手裡沒有拿名冊，目光從那三個老兵身上滑過，又從那六個年輕人身上滑過，最後落在後頭那群人身上，沒有動。
長谷川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：“這趟往北走，走到黑山嘴。看看哨堡還在不在，裡面有沒有人住。”
他的目光從那三個老兵臉上掃過去，停了一瞬，“看清楚了，回來報。”前排那個眼角有疤的老兵微微點了一下頭，幅度很小，像是已經聽到了。旁邊的年輕老兵沒有動。最左邊那個虎口有繭的也沒有動，只是把槍換了一隻手握著。
長谷川又說：“路上聽他們的。”他朝那三個老兵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，“不聽招呼的，不用帶回來。”說完，他轉向小林：“給他們備乾糧，三天的。”小林欠身：“是。”長谷川又看了那三十來個人一眼，沒有再說別的，轉身往指揮部方向走了。他走了之後，校場上的安靜才像一塊石頭被挪開，底下的人開始動了。那個眼角有疤的老兵把槍從肩上摘下來，往地上一拄，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七個站得不太齊的人，聲音不高：“三個跟三個，別走散了。剩下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跟著走就行。別掉隊。”他身後那兩個老兵沒有說話，各自往自己帶的人那邊看了一眼，意思是都聽見了，不用再說一遍。
庫房門口，乾糧已經碼好了，一摞一摞的，用粗布包著。老兵們走在前面，接了乾糧掂了掂，沒有開啟看。年輕的和後頭那些跟在後面領。等那三十來個人都領完了，人群又開始散開，有的繫鞋帶，有的調整槍帶，有的蹲下來把乾糧塞進包袱裡，動作快慢不一，但都在動。
老兵們先往北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新兵和剩下的人跟在後面，稀稀拉拉的，隔著幾步遠。小林在校場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三十來個人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，像被塵土慢慢吃掉一樣。日頭還掛在頭頂上，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也走了。地上那些踩亂的腳印被曬得發白，分不清是誰留下的，印子淺了，散了，像從來沒有被人踩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