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隊伍上了壩後,壩上的風就變了。
在圍場那邊還只是乾熱,到了壩上,風裡帶了一層細沙,刮在臉上,像有人拿糙布一遍遍地擦。
腳下走的路也隨著逐漸遠離縣城也在不斷變化,從官道變成土路,從土路變成碎石路,最後連路都看不大清了,只剩下前頭那兩排被風吹歪了的草,像是勉強撐在那裡,給後來的人指個方向。
那三個老兵走得很散。
眼角有疤的那個走在隊伍最前頭,隔著二十來步,步子不快不慢,可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往四周看一眼,看完又走。
虎口有繭的一個兵走在隊伍中段,沒有靠前也沒有靠後,剛好卡在那些新兵和剩下的人中間。
這兵他走在中間位置,不時往左右兩邊掃一眼,不催促,也不停步。
而第三個老兵卻走在隊伍最後,離隊伍末尾的人隔了十來步,偶爾回頭看一下來路,又轉回去。
被趕著的壯勞力三三兩兩散著走,有的是扛著槍,倒也有空著手走的人,還有的人把槍橫挎在肩上。
這一路上幾乎沒有人說話,只有腳步聲踩在碎石上,嘩啦嘩啦的,被風撕碎了,傳不遠。
這幫隊伍從昨天天沒亮出發,走到今天日頭偏西,中間歇了兩回,都是蹲在路邊啃乾糧,連火都沒有生。
太陽快要落到山樑後頭的時候,前頭那個疤臉老兵在一塊枯死的矮松旁邊停下來,左右看了一下,朝後面擺了擺手。
跟在後面的人看到手勢這才陸陸續續蹲下,邊上有樹的人順勢靠著矮松坐下,有的人直接坐在碎石地上,把槍靠在膝蓋上。
疤臉老兵也跟著隊伍一起蹲下,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,掰開,嚼了幾口,慢慢嚥下去。
虎口有繭的老兵從隊伍中段走過來,蹲到疤臉老兵旁邊,也摸出一塊乾糧,沒有急著吃,先拿手指頭把乾糧上的沙搓了搓,才咬了一口。
第三個老兵走在最後,這時才跟上來,沒有蹲下,站在幾步外,把槍拄在地上,面朝來路,像在聽什麼。
疤臉老兵嚼完乾糧,拿手背蹭了一下嘴:“今晚就歇這兒。明早趕路,到了黑山嘴看一眼就回去。”
虎口有繭的老兵嚥下一口,聲音不高:“哨堡那邊有人。”
疤臉老兵動作停了一下,沒有抬頭:“你看見了?”
虎口有繭的老兵說:“剛在樑上看到的。有人影,在哨堡那邊晃了一下,但很快又沒了。”
疤臉老兵把乾糧收好,站起來,也往南邊望了一眼。
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灰濛濛的荒原和幾道被風颳皺了的沙痕。
站在幾步外那個老兵一直沒插話,這時候目光從來路上收回來,往南邊那道樑上落了一眼,又挪開了。
疤臉老兵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與此同時,哨堡裡頭的營房中,孫大個子蹲在門口,正拿一塊破布擦那把已經磨過很多次的小刀,擦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,站起來往門縫外頭望了一眼。院子裡空蕩蕩的,沒有人。他轉身回了屋裡,把刀別回腰後,低聲朝劉二說了一句:“我出去轉轉,你看著門。”劉二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只坐到了門口。
孫大個子出了包鐵大門,沿著牆根往南走了一小段路,在一道被風沙填平了大半的土坎子後頭蹲下。他沒有往前靠,就那麼蹲著,像一塊落了很長時間的石頭,在日頭底下被曬得發燙。他蹲了很久,直到南邊那道樑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——不是一個,是很多個,在樑子背面那邊,正往這邊來。他數著,心裡默默記著,等人影近了,看清了他們衣裳的顏色和走路的姿態,便站起身來,沿著牆根迅速退回門裡。劉二坐在門口,見他回來,把腿從門檻上收回來:“怎麼樣?”孫大個子蹲下,聲音不高:“來了。人不少,二三十個,穿得不齊整,可走路的架勢和散開的位置,像是老兵在看著。”劉二的臉白了一下:“是游擊隊?”孫大個子說:“不像。游擊隊不會走得這麼散。”他頓了頓,“也不是皇軍主力。像是臨時湊的。”他把小刀從腰後拔出來,在手裡攥著,沒有做別的動作。
太陽徹底落下去之後,天很快黑透了。哨堡外頭什麼也看不見了。可孫大個子知道,南邊那道梁後頭有人——那幫人今晚也在那兒歇下了。他蹲在門口,沒有點燈。瘦子從角落裡摸過來,挨著他蹲下:“孫哥,明兒個怎麼辦?”孫大個子望著門縫外頭那片黑:“明兒個天亮再說。”營房裡沒有人再說話了。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貼著地面爬過,像一隻試探著伸進來的手,摸了一下,沒有摸到東西,又縮回去了。孫大個子還蹲在門口,小刀攥在手心裡,刀柄已經被手心焐溫了,可刀身還是涼的。他攥了一會兒,又鬆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