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有完全黑透,可西邊那道橘紅色的線已經收窄了,像被人用手指捻了一下,只剩一線細縫。
白毛風從荒原上颳了過來,帶著沙粒打在哨堡殘破的牆頭上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,好像一層薄土正慢慢往下剝落。
孫大個子蹲在營房門口,沒有點燈。屋裡的人都已經醒了,靠在各自的位置上,沒有出聲,只有呼吸聲壓著,像一頭頭蜷著的困獸。他把小刀從腰後拔了出來,看了一眼,隨後又給插了回去。
“劉二。”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。劉二從牆角的陰影裡挪過來,蹲在他旁邊:“孫哥,您喊我?”
孫大個子沒有轉頭,目光落在門縫外頭那片灰濛濛的夜色裡:“你去把後牆那道豁口看看,被沙子堵了沒有,別讓後路封了。”
劉二聽了,沒有多問,起身往後牆去了,腳步聲很輕,像踩在棉絮上。
瘦子從另一側摸過來,挨著孫大個子蹲下,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:“孫哥,那幫人要是真打過來,咱們是打還是撤?”
孫大個子想了想:“先打,打不過再提撤的事。”瘦子喉嚨動了一下,沒有再問。
營房裡安靜了一瞬。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貼在腳面上,涼的。
夜色徹底吞掉哨堡的時候,南邊那道山樑後頭,有一小片火光亮了一下,又滅了。
彷彿人群中不知是誰劃了一根火柴,看了一眼什麼,又掐斷了。
三名老兵在那道梁後頭歇了大半宿,生火的地方挖了個淺坑,柴火是乾的,煙不大,被風一扯就散了。
疤臉老兵蹲在火坑邊上,把一根燒成黑炭的細柴從灰裡抽出來,吹了一下,又插回去了。
虎口有繭的那老兵靠在幾步外,槍橫在膝上,一直望著哨堡方向,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,可他一直沒換姿勢。
而話最少的那個老兵則是蹲在另一側,比前兩個人靠後一些,面朝來路,他時不時抬一下頭,像在聽遠處有沒有不該有的動靜。
“什麼時候動手?”虎口有繭的老兵開口問。
疤臉老兵沒有抬頭,伸手把火坑裡最後一根燒著的柴撥了一下,火苗子躥了一下又矮下去:“等那批人睡著。”
虎口有繭的老兵沒有再問,又把目光放回哨堡方向。
風在兩個人之間穿過去,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,把火坑裡最後一點火星吹散了,徹底黑了。
三個人就那麼散著蹲在梁後頭,誰也不說話。後頭那些人有的靠著樹,有的蹲在石頭邊,有的已經打起了盹,只有一個年輕的新兵坐在最邊上,繃著身子,兩隻手攥著槍,像在等什麼等不來似的。
哨堡門外。
孫大個子沒有睡。他把刀握在手裡,蹲在門板後頭,耳朵貼著木板的縫隙,聽見風從外邊刮過去,沙粒打在門上,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碰鐵皮。
後牆那邊傳來極輕的兩聲扣響,是劉二報信,那處豁口沒堵住,還能走。孫大個子將刀換了一隻手握著,沒看任何人。營房裡的其他人也不說話,但蹲著的位置都換了——瘦子挪到了離門最近的地方,禿頭老魏靠在了後牆邊上,光膀子漢子和黑臉漢子各佔了一邊窗臺,槍口對著院子方向,沒有人喊口令,沒有人指揮,就是自己挪到了自己覺得該在的地方。後半夜風沙漸小的時候,南邊那道山樑後面有腳步聲傳了過來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十幾個人的,踩在碎石上,嘩啦嘩啦響,由遠及近,到了哨堡外牆根底下停住了。
疤臉老兵貼著牆根摸到了大門側面,側耳聽了一下門板裡頭的動靜,門板後頭是空的。他沒有貿然推開,先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跟著虎口有繭的老兵和七八個雜色衣裳的人,都貼牆根蹲著,槍口朝外,像一排等人發話的影子。疤臉老兵朝大門方向偏了一下下巴。虎口有繭的老兵點了點頭,上前半步,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的包鐵大門。門板推開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鏽澀摩擦聲,像人拿鈍器在鐵皮上颳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推到底,門板內側已經有什麼東西抵住了。疤臉老兵瞳孔縮了一下,沒有喊,伸手拽住虎口有繭的老兵往後拉了一步。幾乎同時,門縫裡伸出一截刺刀,扎空了,又縮了回去。緊接著槍響了,從門板內側幾個不同的位置同時開火,沒有章法,可因為距離近,子彈打在牆上擦出一串火星。疤臉老兵被後座力震得翻倒在地,胸口和中彈的腿像被重物砸了一下,他握著槍的手臂還抬著,但槍已經歪了。虎口有繭的老兵退到牆根,端著槍往門縫裡連打了兩發,壓住了缺口。門外那個站在來路方向的第三名老兵此時也舉槍打了一發,打的是門板上方那道窗臺縫隙——子彈從窗臺邊緣蹭過去,碎石飛濺,把裡頭一個槍口震得縮了一下。疤臉老兵撐著地面翻了個身,勉強靠著牆根坐起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,有血滲出來,顏色在夜色下看不大清。
混亂持續了一陣。門外的人沒有全部壓上去,只被打亂了第一波陣腳。院牆裡頭的槍聲也斷了一刻,像是也在換手。哨堡大門內側那幾個位置還有槍口在晃,可數量明顯少了——剛才那幾發冷槍把人打掉了幾口,也打得剩下的縮回去了。疤臉老兵靠著牆喘了幾口氣,腿上的傷讓他沒法再衝,但他沒有下令撤,只把槍托抵進肩窩,用視線壓著那片還在響的破窗。虎口有繭的老兵一直沒有停,側身貼著牆根,一發一發地往裡打,既不冒進也沒有退後的意思。第三名老兵守在門外那道矮坡上,把來路方向封住了,槍口的方向始終對著哨堡大門,目光偶爾往左右兩邊掃一圈,像在看退路有沒有被堵。
哨堡裡的槍聲漸漸稀下來了。有人喊了一聲什麼,聽不清,像是在叫人住手。又響了一發,然後停了。院牆裡頭的動靜漸漸矮下去,像一層灰落回地面。
第三名老兵站的位置在哨堡大門外偏北一處矮坡上。他把槍口從大門方向挪開,沒有轉回去,只稍微偏了偏,開始往來路方向瞄。夜色底下,坡下那道土坎後面有一道很短的影子在移動,不是被風吹歪的草,是人的輪廓。他頓了一下,沒有喊人,把槍口壓低了,但第一發打出去的時候,那道影子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。緊接著第二發打在土坎邊緣,把乾土掀起來一片,沙塵瀰漫開來,像一道煙霧屏障。
側翼的沙塵還浮在半空,還沒有落定。矮坡上那個第三名老兵已經蹲著換了彈夾,視線壓在那片還沒散開的土霧邊緣,等風把那道煙扯散。他的槍口沒有亂晃,卡在土坎右側大約一隻胳膊的位置,像在等那道影子重新露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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