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臉老兵靠著樹根坐著,血從腿上的傷口滲出來,淌到幹泥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他把槍擱在膝蓋上,沒有低頭去看傷口,先側過頭,朝大門方向望了一眼。
門板還半開著,門縫裡頭的槍聲已經稀了,隔一陣響一發,隔一陣又響一發,像灶膛裡最後一根柴在燒,還沒滅,可已經沒什麼熱乎氣了。
遠處那叢矮灌木後面沒有再響過。
疤臉老兵靠牆坐了一會兒,把手從傷口上拿開,在地上按了一下,撐著自己坐直了一些:“把人都攏一攏,看看少了幾個。”
虎口有繭的老兵蹲在幾步外,正側耳聽大門裡頭的動靜,聽見這句話沒有回頭,只把手裡的槍換了個方向握著,朝後頭偏了一下下巴:“把人攏過來。”
蹲在牆根底下、石頭後頭、矮坡背面的那些人陸續站了起來,有的步子快,有的慢,有的還蹲著沒有動。
攏了一會兒,回來的人頭數得出來——原本三十一個,跑了三個,傷了兩個,還剩二十六個。
三個跑掉的是穿雜色衣裳的年輕人,趁著剛才最亂的時候往東邊那片被風沙半掩的乾溝裡鑽了,追了兩步沒追上,也就沒有繼續追。
疤臉老兵聽完,點了點頭,沒有說追不追的事,只在傷處又看了一眼,血已經不往外湧了,只是慢慢滲。
他扶著牆站起來,一條腿懸著,沒有落地,旁邊一個新兵伸手想扶,他側了一下身子,避開了,自己靠著牆站了一會兒。
虎口有繭的老兵把大門裡頭的動靜又聽了一陣,裡頭沒有槍聲了,可也沒有人出來。
他走到疤臉老兵旁邊:“裡頭不響了。”
疤臉老兵看了看門縫,又看了看坡上,坡上那老兵此時還蹲著,左肩窩那塊已經暗了大半,一隻手按在傷處,臉色在夜色裡看不大清,可從他保持姿態來看,傷口不算太淺。
疤臉老兵開口了:“把人攏好,該帶走的帶走,該扔的扔下。先回縣城。”
虎口有繭的老兵沒有多問,轉身去安排那二十幾號人。
被打散的隊伍重新攏起來花了半袋煙的工夫,蹲在牆根底下和石頭後頭的人陸續站起來,三五成群,沒有人說話,也沒有人催促,都等著前頭的人先動。
最後被架著從門縫裡推出了三個人,兩隻手反剪了,臉上有土,沒有掙扎。
孫大個子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沒有低頭看地面。
劉二跟在他後面,嘴唇閉著,沒有回頭。瘦子走在最後,褲腿上有一道擦傷,沒有看任何人。
三人被幾個穿雜色衣裳的人圍在中間,推著往前走。
疤臉老兵被兩個人架著,傷腿懸著,沒有落地。
坡上那老兵也被人扶起來了,一隻手還按著肩膀,沒有說話,腳步跟在隊伍末尾,慢一些,但沒有斷檔。
三個老兵裡只剩下虎口有繭的那個還站在隊伍側面,他等所有人開始動了,才最後望了一眼哨堡半開的大門,又望了一眼荒原側翼那道土坎的方向,只多停了一瞬,就跟上了隊伍。
隊伍朝南走了,在走出幾十步之後,風沙從側翼吹過來,把腳印一層一層地抹掉。
虎口有繭的老兵走在最後,他回頭時看到哨堡大門還半開著,那道門板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,合不上,也關不嚴。他看了一瞬便轉回去,跟上了隊伍。
嚴佰柯在土坎的陰影裡蹲到隊伍徹底走出視線範圍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:“哨堡裡頭應該還有人,沒全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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