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公所那間廂房的門悄悄地開了。不過開門的可不是憲兵,正是長谷川自己。
此時他身著一件灰藍長衫,袖口挽了兩道,站在門檻外頭,手裡沒有拿東西,臉上也沒什麼表情。
屋裡眾吏員都抬起頭來,曾師爺擱下了手裡那隻空碗,戶房老吳把蒲扇擱在膝蓋上,張書辦從牆角直起了身子。
長谷川沒有進門,只站在門檻上,目光從這幾個人臉上掃過去,最後落在曾師爺臉上。
“曾先生,煩請出來一趟。”
聞聲,曾師爺當即便站了起來,雙手輕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跟著長谷川往廊道那頭走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,腳步聲踩在磚地上,咯噔咯噔的,一個重些,一個輕些。
直到二人走到了簽押房門口,長谷川推開門,微側了一下身,讓曾師爺先進去,長谷川跟進去,把門關上了。
屋裡還留著前些日子燒茶的味道,茶壺涼透了,壺嘴上凝著一圈幹了的茶漬。長谷川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,自己先坐下了。
“坐。”
曾師爺坐了,只坐半邊,腰桿挺著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
長谷川把桌上的茶壺拿起來,晃了晃,空的,放下了,沒有叫人續。開口的時候,聲音不高:“這些天,倒是委屈你們了。”
曾師爺微微低了一下頭:“太君言重了。”長谷川沒有接這句客套,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:“叫你出來,問幾件事。”曾師爺把擱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“縣公所這些年的糧賬,你經手過幾成?”曾師爺想了想:“回太君,經手過六成。剩下四成,是戶房老吳管的。”長谷川嗯了一聲,又問:“賬上平不平?”曾師爺頓了一頓,沒有立刻答。他知道“平”是什麼意思——賬面數跟實收數對不上,那是底下人揩了油。他要是說平,就是把老吳賣了;要說不平,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。他低下頭,聲音放得低了一些:“賬面上是平的。可各房各保,底下人怎麼報的,小的不敢打包票。”長谷川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,手指頭從桌面上收回來,擱在膝蓋上。
“第二個事。”長谷川把身子往後靠了靠,“胡縣長那邊,平時跟誰走得近?”曾師爺的額角滲出一層細汗,拿袖子蹭了一下:“胡縣長在任這些年,往來多是各鄉的保長、糧行的掌櫃。再有就是……就是龍千倫,龍隊長在的時候,為著保安隊的事情,有過幾回來往。”長谷川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,沒有說什麼,轉了個彎:“龍千倫家裡,現在誰在管?”曾師爺想了想:“龍老太太。龍老爺子身體不好,不大出門。”長谷川沒有再問龍家的事,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,停了。
“第三個事。”他把身子往前傾了一些,“這陣子城裡往外走的人,是哪些人?”曾師爺這回答得比前兩回都快一些:“多是西關那邊沒根基的散戶,有些是原先在縣公所幹過跑腿的,有些是販山貨的。都不是有家有業的人。”長谷川點了點頭:“有家有業的,走不了。走了,家就沒了。”曾師爺低下頭,沒有接話。
長谷川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拉開,側了一下身。曾師爺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,站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長谷川開口了,聲音不大:“回去跟那幾位說一聲。再委屈幾天。等事情理清了,該放的,會放。”曾師爺應了一聲,低著頭往廊道那頭走。長谷川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被廊道的陰影吞掉,才把門關上了。
當天後晌,十字街口的老槐樹底下,豆腐張的挑子還支著。豆腐賣得差不多了,還剩兩塊,他用溼布蓋著,蹲在挑子後頭,兩隻手攏在袖筒裡。日頭偏西了,光從西邊城牆那邊斜過來,把槐樹影子拉得老長,鋪在街面上,像一道橫著的門檻。孫二從巷口走出來,胳膊上挎著那隻半舊的竹籃,籃子裡今兒個沒有幹蘑菇,是幾把剛挖的野菜,根上還沾著溼泥。孫二走到豆腐挑子旁邊蹲下,把竹籃擱在腳邊,先往街面上掃了一眼,才開口,聲音壓得低:“張哥,今兒個街面上多了幾個生人。”豆腐張沒有抬頭:“什麼樣的?”孫二說:“一個穿灰布褂子的,像做小買賣的,在電線杆底下蹲了半天,也沒見賣出去什麼。還有一個推板車的,從西街推到東街,來回兩趟,車上什麼也沒拉。”豆腐張把溼布按了按:“縣公所那邊出來的?”
孫二想了想:“不像。那灰布褂子的,走路的樣子,像當差的。”豆腐張沒有再接話,把溼布掀開一角,看了一眼最後那兩塊豆腐,又蓋上了。孫二蹲了一會兒,站起來,挎著竹籃走了。
老趙還蜷在牆根底下,懷裡摟著那口油膩的木箱。他沒有睜眼,可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去了。等孫二走遠了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生面孔多了,不一定是壞事。”豆腐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老趙把木箱摟緊了些:“生面孔多,說明有人慌了。慌了,就會露馬腳。”
街那頭,剃頭王師傅的挑子也支著。他手裡那把剃刀在油光的皮帶上一下一下地蹭著,蹭得很慢,旁邊蹲著一個等著刮臉的老主顧,是南街拉板車的劉師傅。王師傅把剃刀翻了個面,嘴裡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:“這兩天,你那車行裡,有沒有人去打聽北邊的事?”劉師傅把領口鬆了鬆:“有。昨兒個有個生人過來,問我北邊道上好不好走,騾馬陷不陷車。我沒搭理他,只說車行早關了。”王師傅把剃刀在皮帶上又蹭了一下,停了:“往後有人問,就說不知道。知道的越少,麻煩越少。”劉師傅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日頭又低了一些,光線從橘紅變成了暗黃。豆腐張把最後兩塊豆腐用溼布包好,擱在挑子一頭,挑起擔子,站起來。孫二已經走了,老趙還蜷在牆根底下,王師傅也收了剃刀,把牛皮卷好,放進挑子底下。街面上的人少下去了,那幾個生面孔也不見了。可老槐樹底下那片陰涼裡,像有什麼東西還留著,沒有散。豆腐張挑起擔子往家走,走過巷口的時候,沒有回頭,可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