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坎子營地的日頭剛落下去,窪地那邊草棚裡的火才剛點上,煙還沒散勻,楊老六就看見瞎老崔蹲在草棚門口,手裡攥著那杆旱菸袋,沒有點。
瞎老崔沒有在等人,但他也沒有在看什麼,只是把菸袋擱在膝蓋上,手搭著,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踩實了的乾土地上,像在數地上的裂紋,又像什麼也沒數。
楊老六從火堆邊站起來,走過去,沒有蹲到瞎老崔跟前,只在旁邊靠柱子的位置坐下,隔了兩步遠。
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:“崔爺,您打聽過了?”
瞎老崔沒有抬頭:“不用打聽。黑山嘴那邊有動靜,他們派了兩個人回來報信,姓雷那個小子還有那個趙家老大,昨兒後晌到的,說了幾句話又走了。”
瞎老崔他把菸袋換了一隻手攥著,“哨堡裡頭住了人,不是皇軍,也不是游擊隊。是平泉那邊跑過來的潰兵。”
楊老六聽了之後沒有接話,只把目光從瞎老崔臉上移開,落在地面上,像在琢磨這句話的份量。
他等了片刻才開口:“那您想回去?”瞎老崔把他那根菸袋從膝蓋上拿起來,在鞋底上磕了一下,沒有菸灰:“待在這兒不是不行,可待久了,腳底板會生根。”他把菸袋放回膝蓋上,又說了一句,“老六,你去跟鄭驥他們說一聲,明兒個一早,願意走的跟我走,不願意走的就留下。”
穿山甲是在當晚後半晌從草棚裡被叫起來的,他靠著草棚柱子半坐著,聽楊老六把話帶完之後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肋,那裡的傷還沒好透,按下去還有一點鈍痛。他頓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崔爺是盤算著回黑風嶺?”楊老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只把話原樣遞了一遍:“崔爺說,願意走的跟他走,不願意走的就留下。”穿山甲把蓋在身上的舊羊皮襖往上拉了拉,沒有立刻回答。又過了片刻他才開口:“我跟他走。”楊老六把話帶到鄭驥那邊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。鄭驥蹲在火堆邊,面前擱著一隻豁了邊的粗碗,碗裡的野菜湯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,聽楊老六說完後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,湯是涼的,他嚥下去之後沒有皺眉頭:“什麼時候走?”楊老六說:“明早。”鄭驥把碗放下:“行。”宋旗蹲在旁邊,手裡攥著那杆老套筒,槍托杵在地上。他聽了鄭驥的話後沒有出聲,只是把槍從地上拿起來,靠在自己膝蓋上,又放下去了。瘦猴蹲在火堆另一側,手裡轉著那副骨頭骰子,轉了兩圈,停了:“那黑山嘴那邊的潰兵,咱們去了碰上了怎麼辦?”鄭驥沒有答話,看了一眼楊老六,楊老六也沒有答話。過了片刻鄭驥才開口:“碰上了再說。”瘦猴沒有再問,把骰子收進懷裡揣好。火堆裡那根溼柴燒了一陣,又塌下去半截,細小的火星濺了幾點出來,落進灰燼裡,像是把什麼話嚥進地底了。
第二天天沒亮透,瞎老崔已經站在草棚外頭了。他換了件舊灰布褂子,是前兩天才從王有福那兒勻來的,肩頭有一塊補丁,袖口收緊了,底下扎著綁腿。旱菸袋別在腰後,腰間的皮帶重新穿了一道,勒得比前幾天緊一些。楊老六揹著個粗布包袱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沒有催。穿山甲從草棚裡出來的時候步子比前幾天利索了些,雖然肩胛骨和手臂之間的配合還有些發僵。鄭驥帶著宋旗和瘦猴也從另一側走過來,三人在幾步外停住了。宋旗的手搭在槍帶上,瘦猴先把骰子從懷裡摸出來收好了,才在幾步外站定。人齊了,一共五個。
瞎老崔掃了一圈,沒有多說什麼,只把旱菸袋從腰後抽出來在手心裡攥了片刻,又別了回去,開口說了兩個字:“走吧。”五個人便沿著草棚外頭那條被踩實了的小路往南走。繞過那片矮梁的時候,石坎子灶臺上剛冒出一點青煙,像有人剛點起火準備燒一鍋新飯。王月娥站在灶臺邊,正往灶膛裡添一根細柴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隔著那道矮梁望了一眼。她看見五個人正順著小路往南走,其中那個她最熟悉的身影正走在最前面,腳步不快,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她沒有跟上去,也沒有開口喊住,只是把手裡那根細柴往灶膛裡又塞了塞,低下頭,重新攏了一下灶口的火。
南邊那道山樑的輪廓正在晨光裡變薄,像是被風沙打磨了多年的一道舊傷疤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淺、變淡,慢慢融進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裡。五個人影沿著山樑的脊線往前走,越來越小,越來越薄,最後被那道灰白色的光徹底吞了,像幾滴落在幹沙地上的水,轉眼就看不見了,什麼也沒留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