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被整頓起來的隊伍這是在幹河溝裡才歇了第二回。
這次可比先前歇得要長了些,前頭帶路的韓老八蹲在溝沿上往南望,什麼也望不見,就朝溝底下襬了擺手,說再歇一袋煙工夫。
溝底下那二十幾號人散成幾堆,有的靠溝壁坐著,有的乾脆躺下了。
三個老兵各自佔了溝壁一側,虎口有繭的那個蹲在南邊溝沿,肩頭帶傷的那個靠北邊溝壁坐,第三個守在溝口東側。
三個人都沒有睡,可也沒有先前那麼繃著了,離哨堡已經走出去了快好幾個時辰,後頭顯然是沒有追得了,眼看前頭圍場那邊也不像是會有埋伏。
被俘的三個人靠著溝壁坐成一排,手腕上的繩子沒有解,但也不像剛捆上那會兒勒得緊了。
孫大個子坐在最靠裡,兩個手腕上的繩釦鬆垮垮地搭著,餘出來的繩頭拖在沙地上。旁邊是劉二,再旁邊的人就是瘦子。
此時押著他們的兩個人是本地巡防隊留下的老底子,一個姓杜,一個姓賀,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,瘦長臉,眼珠子不大,看人的時候眯著。
杜老蔫靠溝壁坐著,手裡的駁殼槍斜挎著,槍口朝下,眼皮一直在往下沉,像是熬不住了。
賀老四則是蹲在幾步外,手裡攥著一根幹樹枝在地上劃拉,劃了兩下又抹了,再劃兩下,沒什麼心思。
孫大個子靠著溝壁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可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動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聽周圍的聲音。風從溝沿上灌下來,貼著溝底掃過去,把杜老蔫的衣角吹得一下一下地拍著膝蓋。
杜老蔫把頭往領口裡縮了縮,眼皮又沉了一層。賀老四還蹲在那兒劃拉,手裡那根樹枝斷了一截,他把它扔了,又撿起一根,蹲得腿麻了,換了個姿勢,背朝著俘虜這邊。
孫大個子睜了一下眼。他沒有轉頭,先往南邊溝沿看了一眼——那個虎口有繭的老兵還蹲在溝沿上,面朝來路,肩膀平著,像是釘在那兒的。孫大個子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自己手腕上。繩釦搭著,餘繩拖在沙地上。他不動,也不急著把手從繩釦裡抽出來,只把左手慢慢往膝蓋方向挪了一寸,又挪了一寸。旁邊劉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有出聲,只是把身子往孫大個子那邊偏了偏,像是擋著賀老四的視線。瘦子在另一邊,也看見了,沒有回頭,拿肩膀往孫大個子右手那邊靠了靠,把拖在地上的餘繩壓在了自己屁股底下。
杜老蔫終於撐不住了,頭往前一栽,又猛地抬起來,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往四周掃了一圈。他看見三個俘虜都靠著溝壁坐著,姿態沒有變,繩子還搭在手腕上,就又縮回去了。他打了個哈欠,把槍從肩上拿下來,橫擱在膝蓋上,兩手抄著,下巴擱在槍托上,閉上了眼。這一回沒有立刻睜開。
孫大個子等了一會兒。風還在刮,溝壁頂上枯草的葉子被颳得沙沙響。他又聽見南邊溝沿上那個虎口有繭的老兵挪了一下位置,槍托在石頭上磕出一聲很輕的響,又安靜了。孫大個子把左手從繩釦裡慢慢抽出來。繩釦是活的,之前捆的時候杜老蔫隨手繫了個豬蹄扣,不緊,只要順著繩子的走向往外抽,三五下就鬆了。他把左手抽出來之後沒有立刻動右手,先把左胳膊垂在身側,活動了一下指頭,讓血脈回過來,又等了一會兒,才拿左手去解右腕上的繩釦。
劉二一直側著身擋著,等到孫大個子兩隻手都松出來了,才把自己的手腕往孫大個子那邊挪。孫大個子解劉二手腕上的繩釦時動作很慢,一點一點把繩頭往外拽。瘦子也把屁股底下的餘繩遞過來,讓孫大個子接著解。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,只有手指頭撥弄繩子的細微聲響,被風颳著,混在枯草葉子的沙沙聲裡,什麼也聽不出來。
三個人都鬆了綁之後沒有立刻動。孫大個子把繩子捲成一團,塞進溝壁的乾土縫裡,用腳蹭了點沙蓋住。他往南邊溝沿看了一眼——那個虎口有繭的老兵還蹲著,沒有轉過頭來。又往北邊看了一眼——肩頭帶傷的那個老兵靠著溝壁,眼睛是閉著的,一隻手還搭在肩上。孫大個子把目光收回來,朝劉二和瘦子各使了個眼色,沒有用手指,只是把下巴往東邊偏了一下。東邊溝壁塌了一截,上頭是乾土和碎石,坡不算太陡,爬上去就是荒原。劉二點了點頭。瘦子也點了點頭,把手從懷裡抽出來,準備撐地。
孫大個子先動了。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側過身,沿著溝壁的陰影往東邊塌口方向挪。挪了兩步,停下來,又挪了兩步。劉二跟在後面,瘦子跟在最後。三個人貼著溝壁,不發出一絲聲響。杜老蔫的頭還擱在槍托上,呼吸很沉。賀老四還蹲在幾步外劃拉,背對著這邊,什麼也沒察覺。
到了塌口底下,孫大個子先攀著乾土往上爬。土是松的,一扒就碎,碎土順著坡往下掉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他停下來聽了一下,溝底下沒人動。又繼續往上爬。爬到一半的時候,腳下那塊乾土整片塌了下去,發出“嘩啦”一聲,碎土和石塊滾回溝底,砸在幹河溝的地面上。杜老蔫猛地睜開眼,槍從膝蓋上滑下來,他彎腰去撈,嘴裡喊了一聲。賀老四也轉過來,手裡的樹枝掉了,伸手去摸腰間的槍。
孫大個子沒有停,幾把攀上溝沿,翻了上去。劉二也跟著往上爬,瘦子在最後。溝底下杜老蔫的槍響了,打偏了,子彈打在塌口側面的乾土上,濺起一片沙。賀老四的槍也跟著響了,這一發打得更偏,落在更遠的碎石裡。南邊溝沿上那個虎口有繭的老兵站起來,端槍往這邊壓,可他離得遠,中間隔著溝底那群炸了窩的人,視線被擋了一下。
孫大個子翻上溝沿之後沒有往北跑,也沒有往南跑,拉著劉二和瘦子一頭扎進了東邊那片被風沙半掩的矮灌木叢。灌木叢不高,可密,人鑽進去就彎著腰跑,枝杈颳著臉和胳膊,刺得生疼。三個人不管不顧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邊那片更深的枯林子裡鑽。溝底下槍聲還在響,可越響越遠,越響越散,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打。劉二跑著跑著絆了一跤,孫大個子一把把他拽起來,沒讓他摔下去。瘦子跟在最後,一直沒出聲,只是跑,跑得比剛才解繩子那會兒利索多了。
溝沿上,虎口有繭的老兵壓著槍口,往東邊灌木叢方向打了一發,又打了一發。灌木叢裡沒有回應。溝底下那二十幾號人有的還在往東邊追,有的蹲在溝裡沒動,有的站在溝沿上東張西望,不知道該往哪邊去。帶路的馮老八站在溝底,兩手拍著大腿,嘴裡罵著什麼,被風颳散了。虎口有繭的老兵又打了一發,然後收了槍,站著看了一會兒,沒有追出去。灌木叢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小,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。風從東邊刮過來,把溝沿上的腳印蓋了一層,又蓋了一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