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,黑山嘴哨堡南邊那道山樑背面的灌木叢裡,有了動靜。
先是一聲鳥叫,短促的,隔了一會兒又一聲,比第一聲長一些,像在應什麼。
嚴佰柯蹲在原先那塊大石頭後頭,沒有動,只把短槍從腰後抽出來,握在手裡,槍口朝下。
於正來蹲在他左側,耳朵貼著地面聽了一會兒,又抬起來,朝嚴佰柯點了一下頭。
雷山蹲在最外側那叢枯死的矮灌木後面,老金鉤沒有架起來,橫在膝上,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,沒有伸進去。
鳥叫聲又響了,這回是兩聲連著的,一高一低。
嚴佰柯把槍插回腰後,站起來,往灌木叢邊緣走了一步,朝外面壓低嗓子喊了一聲:“這邊。”
灌木叢被撥開,先鑽出來的是趙小栓,帽簷上沾著草屑,臉上有汗,可步子還算穩當。
跟在後頭的是雷終,三八大蓋橫挎在肩上,槍帶勒進衣裳裡,勒出一道深印子,臉上灰撲撲的,嘴唇乾裂起皮,可眼睛亮著,像剛從冷水裡洗過一樣。
兩個人先後鑽進來,在石頭旁邊蹲下,先喘勻了氣。
嚴佰柯蹲回原處,看著趙小栓:“路上順不順?”
趙小栓把帽子摘下來,拍了拍上面的草屑,又扣回去:“還算順,我倆走的溝底,沒碰上人。”
他說完從懷裡摸出一塊疊好的樹皮紙,遞給嚴佰柯。
嚴佰柯接過來展開,上面是馮立仁的筆跡,炭條寫的,字雖看著歪歪扭扭卻筆筆用力:“哨堡那夥人不用管。盯著南邊來的。遇上了,放進來再打,另外,佰柯帶人換防回來,正來、雷大哥繼續盯守。”
嚴佰柯看完之後把樹皮紙疊好揣進懷裡,沒有立刻說話。
於正來湊過來看了一眼,也沒有說話,只是把槍往膝蓋上擱了擱。
雷終蹲在雷山旁邊,把三八大蓋從肩上拿下來,擱在膝蓋上,槍托上沾了一層幹泥,他拿袖子蹭了蹭,蹭不掉,就沒再蹭了。
雷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伸手從懷裡摸出那把扁酒壺,擰開蓋子抿了一小口,遞給雷終。
雷終接過來沒有喝,遞回去了。
雷山又把酒壺揣回懷裡,開口了,聲音不高,像在問趙小栓,又像在問嚴佰柯:“哨堡那邊,昨晚有沒有動靜?”
趙小栓說:“有。後半夜響了幾槍,像是從北邊來的。”
雷終補了一句:“我們在路上聽見的。離得遠,就響了一陣,又停了。”
嚴佰柯聽完之後蹲著沒有動,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停了。
他偏過頭,看了於正來一眼:“你帶小栓先回去。雷大哥留一天,我跟小終盯著南邊那條路。”
於正來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挎好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乾土,看了趙小栓一眼,沒有多說,只說了一個字:“走。”
趙小栓也站起來,把帽子正了正,朝嚴佰柯和雷山各點了一下頭,跟著於正來往北邊那條溝的方向走了。
兩個人的背影被灌木叢吞掉之後,嚴佰柯又蹲了一會兒,才朝雷山那邊挪了挪,開口說話:“昨晚那幾槍,怕是縣城來的人跟哨堡裡那夥人碰上了。”
雷山把老金鉤從膝上拿起來,豎在身旁,沒有接話,只把目光落在南邊那道被日頭曬得發白的山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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