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圍場縣城這會兒天還黑著。
倒也不是那種透亮的黑,是像被什麼東西悶住了——天上一顆星子也不見,雲壓得低,風倒是沒有,可空氣裡黏著一層涼,不冷,就是溼,像一塊沒擰乾的布。
城西有間低矮的土坯房裡,豆腐張很早便已經起了。
他摸黑把油燈點著了,火苗子跳了兩下,穩住了,光攏住灶臺那一小圈地方,照出幾口瓦缸、一盤石磨,和地上一堆泡得發脹的黃豆。
豆腐張他蹲在石磨前頭,把泡好的豆子一勺一勺舀進磨眼。磨是手推的,木頭架子咯吱咯吱響,像老人在夜裡嘆氣。
握著磨柄推了一圈,又一圈,磨盤縫裡流出的白漿滴進底下那隻舊木桶裡,桶壁上掛著幹了的漿皮,一片一片,好像魚鱗。
他推了一會兒,停下來,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,又繼續推。磨盤轉得不快,可一圈是一圈,該出的漿都出了。
隔壁屋裡傳來咳嗽聲,是豆腐張他老孃。咳得不重,可斷斷續續的,像一根線穿了幾下,又斷了。
豆腐張側了一下頭,手上的磨柄沒有停。他知道他娘這咳是老毛病了,天一變就咳,咳完了就喘,喘勻了也就好了。
他不需要起來看,起來了也幫不上什麼,還不如把豆子磨完。
磨完一桶豆漿,天邊那條縫裡透出一點灰白。豆腐張把豆漿倒進大鍋裡,灶膛的火燒起來,紅通通的,映著他一張瘦臉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眼皮底下的青黑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層。他拿木勺攪著鍋裡的豆漿,把浮沫撇掉,一勺一勺地撇,撇出來的沫子倒在灶臺邊的碗裡,留著餵雞。雞籠裡那兩隻母雞聽見動靜,咕咕叫了兩聲,又縮回去了。
這時候外頭巷子裡有了聲響。不是腳步聲,是別的——板車軲轆碾過幹泥地的聲音,很慢,一格一格地轉,轉一下,停一下。豆腐張聽出來了,是老孫頭趕著驢車路過。老孫頭跟他一樣,也是天不亮就出門,只是他往東走,老孫頭往西去。兩人一個賣豆腐,一個賣山貨,誰也不礙誰,可每天這個時辰都能照面。豆腐張把木勺擱在鍋沿上,走到門口,拉開半扇門。外頭黑咕隆咚的,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坐在車轅上,驢的蹄子聲噠噠響,從巷口過去,又往另一頭去。豆腐張沒有喊,老孫頭也沒有停。兩個人打照面打了幾年,從來不用打招呼,可心裡都知道對方那個時辰在。
豆漿煮開了,滾了兩滾,豆腐張把火壓小了一些,從牆角端出滷水罐子,拿木勺舀了一勺滷水,順著鍋沿一點一點淋下去。豆漿漸漸凝起來,結成絮狀,他又淋了一勺,再淋一勺,直到絮狀物沉在底下,上面浮出一層清漿。他拿木勺把凝好的豆腐舀進鋪著粗布的模具裡,包好,壓上石板,漿水從布縫裡滲出來,滴滴答答落進底下的盆裡。他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,等漿水滴得慢了,才站起來,把模具搬到門口的石臺上。這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,東邊城牆後面透出一片白,照在石臺上,照在豆腐模具上,也照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。
他回屋收拾灶臺,把鍋裡剩下的漿水舀進盆裡,留著熬粥。火熄了,灶膛裡剩一截暗紅的炭,他用灰把它埋了。屋裡暗下來,只有門口那片白光照進來,落在磨盤上,落在木桶上,落在牆角那幾口空缸上。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,從懷裡摸出個乾硬的餅子,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,又掰了一小塊。他娘在隔壁屋裡又咳了兩聲,這次比剛才輕了一些。豆腐張把剩下的餅子揣回懷裡,站起來,把豆腐模具上的石板搬開,掀開粗布一角,白嫩嫩的豆腐成了型,冒著絲絲熱氣。他用刀切了一塊,放在一隻碗裡,端著走到隔壁屋門口,沒有進去,只把碗擱在門檻上,說了句:“娘,趁熱吃。”裡面應了一聲,很低,聽不清是什麼。他轉過身,把挑子從牆邊搬出來,把豆腐一塊一塊碼上去,碼整齊了,拿溼布蓋上,挑起來,出了巷口。
十字街口的老槐樹底下,日頭已經照到了樹梢。豆腐張把挑子放下,蹲在挑子後頭,兩隻手攏在袖筒裡。街上還沒什麼人,只有賣炭的老孫頭從東邊趕著驢車過來了,車軲轆還是那個聲,一格一格,慢悠悠的。豆腐張看了他一眼,老孫頭也看了他一眼。兩個人都沒有開口,只是各自把挑子擺好,各自蹲著,等著日頭再高一些,等街上的人再多一些。風從巷口灌進來,涼絲絲的,把樹上那幾片老葉子吹得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豆腐張把溼布按了按,沒有動。他知道今天豆腐不一定賣得完,可攤兒已經支了,不能收。收了,明天就沒有指望。他又按了按溼布,蹲著,等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