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塞罕壩有個家》第463章 敗兵歸城,草蛇灰線(1)

作者:裴甘丹·6小時前

自打出了幹河溝之後,三個老兵勉強組織起隊伍往南又走了一整夜,天矇矇亮時才在一道被風沙半掩的矮梁後面停下來歇腳。

二十幾號人散成幾堆,有的靠著梁壁坐著,有的直接癱在沙地上。走了一夜,沒人說話,連喘氣都壓著,像是怕再出什麼亂子。

三個老兵各佔了一處。

虎口有繭的那個坐在梁壁最上面,面朝來路,槍橫在膝上,沒有卸肩。

肩頭帶傷的那個靠著南邊梁壁坐,左肩的衣裳已經凝了一層暗色,他把槍擱在腳邊,用右手按著肩膀,沒有動。

走在最後壓陣的那個站在梁背面偏東的位置,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,把來路方向來回掃了幾遍。三個人之間隔了十幾步,沒有互相搭話,可誰也沒有躺下。

馮老八蹲在梁中間那棵枯死的矮樹底下,手裡攥著一塊乾糧,掰了半天也沒掰開。

他抬頭看了一眼肩頭帶傷的老兵,又看了一眼虎口有繭的老兵,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旁邊一個巡防隊的老兵湊過來,

壓低聲音問:“馮哥,還咱走不走咧?”

馮老八則是把乾糧收起來:“歇一陣。等日頭再高一些。”那老兵沒有追問,縮回去了。

杜老蔫靠著梁壁最下頭坐著,把那杆駁殼槍擱在膝蓋上,木套殼子朝上,槍把子還是溫熱的。

他拿袖子擦了擦槍身,擦了兩下,又停了。

旁邊賀老四把老套筒杵在地上,低著頭拿手指頭摳槍托上那兩道鐵絲箍,摳了一會兒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,他也沒擦。

兩個人誰也沒提那三個跑掉的俘虜,可誰的腦子裡都在轉那件事。

過了一會兒,虎口有繭的老兵從樑上面站起來,走到馮老八旁邊蹲下,開口了,聲音不高:“南邊回去的路,還有多遠?”

馮老八想了想:“照這個走法,再走大半天,能到城門。”

老兵又問:“路上有沒有卡子?”

馮老八眨眨眼睛說道,兩眼盯著那老兵:“來的時候沒有。回去應該也沒有。”

老兵沒有再問,站起來,往肩頭帶傷的那邊走過去。他在傷兵面前蹲下,看了一眼傷處。

肩頭那塊衣裳已經結了硬殼,顏色深得發黑。傷兵沒有抬頭,只說了一句:“能走。”

老兵點了點頭,站起來,朝梁背面那個壓陣的看了一眼,那一個也朝他點了一下頭。虎口有繭的老兵轉身朝隊伍中間走,步子不快不慢,走了幾步停下來,朝散坐在地上的那些人擺了擺手,沒有喊話,只是擺了一下手。那些人便開始收拾東西,有的站起來拍土,有的把槍從地上撿起來挎好,有的還在繫鞋帶,動作快慢不一,可都在動。

隊伍又動起來了。這回走得更慢,比昨夜還慢。杜老蔫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,駁殼槍別在腰後,槍把子貼著腰,走路的時候一下一下地撞著胯骨。賀老四走在他旁邊,老套筒扛在肩上,槍托朝前,槍口朝後,兩隻手抄著,像在扛一根扁擔。兩個人並排走著,沒有說話,可餘光都在往兩邊掃。走了一段,杜老蔫忽然壓著嗓子問了一句:“你說,那三個跑掉的,會不會往城裡去?”賀老四沒有立刻答話,走了幾步才開口:“往城裡去幹什麼?送死?”杜老蔫想了想:“那往哪去?”賀老四把老套筒從肩上換了個肩膀扛著:“往北,往東,往山裡去。哪兒都行。”杜老蔫沒有再問,把手往腰後的槍把子上搭了搭,又放下了。

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,隊伍翻過最後一道矮梁,圍場縣城的城牆從荒原盡頭浮出來,灰撲撲的一長條,像一截被風沙磨平了的舊牆根。三個老兵走在前頭,虎口有繭的老兵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,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。肩頭帶傷的老兵走在隊伍中間,腳步沒有落下來。壓陣的那個走在最後,始終面朝來路,直到城牆完全擋住了北邊的視線,才把目光收回來,插進隊伍裡。

城門口,小林參謀已經等在那兒了。他站在門洞側面,手裡沒有拿資料夾,兩隻手垂在身側,看著那支隊伍從荒原裡一點一點浮出來。他先看見了打頭的虎口有繭的老兵,然後看見了後面跟著的人——比去的時候少了幾個,有傷兵,有被架著的,有人背上多了幾桿槍。他沒有往前走,就在原地等著。隊伍走到跟前,虎口有繭的老兵站住了,朝小林點了一下頭。小林問:“回來了?”老兵說:“回來了。”小林又問:“北邊怎麼樣?”老兵說:“哨堡還在,裡頭有人。平泉那邊跑出來的,十幾口子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碰上了,打了一仗。跑了幾個,抓了幾個。”小林看了一眼隊伍裡那幾個被反綁著手的人——是幾個穿雜色衣裳的,低垂著頭,不是先前那三個潰兵。小林沒有追問是誰,只問了一句:“折了幾個?”老兵說:“一個沒回來的,兩個傷的。”小林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,側身讓開路,朝城裡偏了一下頭:“先帶人下去。該治的治,該關的關。”

隊伍分了兩路,傷兵和押著的俘虜被帶往西邊營房方向,剩下的人跟著馮老八往南走。三個老兵沒有立刻散開,站在城門口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空地上。虎口有繭的老兵把槍從肩上摘下來,拄在地上,朝北邊望了一眼。城牆擋住了視線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朝另外兩個老兵各看了一眼,沒有說什麼,往城裡走了。肩頭帶傷的老兵也跟著往城裡走,壓陣的那個最後離開城門口,走的時候沒有回頭。三個人一前兩後,進了城門洞,被陰影吞了進去。城門口那片空地上,只剩下風吹著幾根乾草莖,打著旋,貼著地面滾過去,滾到城牆根底下,不動了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