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串的追問砸下來,羅富貴再也不敢瞞,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:“突圍的時候被鬼子手雷的彈片炸傷了,何根生給她做了手術取了彈片,可失血太多,到現在都沒醒,還沒度過危險期……人就在山坳最裡面的雨布棚子裡,電訊班的人守著呢!”
他話還沒說完,胡義已經鬆了手,轉身就往山坳深處衝。
三天三夜沒閤眼熬出來的疲憊、剛打完硬仗的脫力,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腳步又快又急,軍裝下襬被路邊的灌木刮住都沒回頭看一眼,連跟在身後的警衛員都差點沒跟上。
山坳最裡面,臨時用雨布搭起來的傷員棚裡,靜得只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蘇青躺在鋪著乾草和軍毯的地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得起了皮。
原本總是帶著銳氣的眼睛緊緊閉著,胸口的起伏輕得幾乎看不見。
何根生蹲在旁邊,眉頭擰成了個疙瘩,正拿著沾了溫水的紗布,一點點給她潤著嘴唇,滿臉的愁雲散都散不開。
棚子的門簾“嘩啦”一聲被掀開,胡義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。
何根生嚇了一跳,回頭看見是他,趕緊站起身,臉上的愁緒更重了:“營長,你來了……”
“情況怎麼樣?”
胡義的目光死死鎖在蘇青蒼白的臉上,聲音壓得發緊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躺著的人。
“彈片是取出來了,位置不算要害,可就是失血太多了。”
何根生嘆了口氣,聲音裡全是無力,“咱們這深山裡,沒血源,沒血漿,連補液的鹽水都剩得不多了。她從手術完到現在,快六個鐘頭了,一直沒醒過來。關鍵是天黑咱們就要轉移,這山路顛簸,這麼折騰下去……我怕、我怕她撐不住啊。”
這話剛落,胡義已經一把擼起了自己軍裝的袖子,露出了小臂上縱橫的舊傷疤。
語氣沒有半分猶豫,斬釘截鐵地對著何根生下令:“抽我的血。”
何根生一愣:“營長?不行啊!你三天三夜沒閤眼,一口熱飯都沒吃幾口,身體早就扛不住了,這時候輸血……”
“少廢話!”
胡義直接打斷他,眼神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,“當年打鬼子挺進隊,我和小鬼子在苦水溪的大霧裡撞了臉,激戰中倒在了溪水裡,全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肉。抬回團部急救,是她給我輸的血,才把我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。我身體裡流著她的血,我的血型和她的一模一樣,完全匹配,能用!現在人命關天,立刻準備!”
他說著,已經直接蹲到了蘇青身邊,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剛才在戰場上穩如泰山的人,此刻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。
他伸手,極輕地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背,又飛快地收了回來。
轉頭對著還愣著的何根生,聲音又沉了幾分:“愣著幹什麼?拿器械去!只要能把她救回來,這點血算什麼。”
何根生看著他不容置喙的眼神,再也不敢多勸,趕緊轉身翻出了消毒好的針頭和膠管,手忙腳亂地準備起來。
棚子門口,李響和羅富貴站在那,誰都沒敢出聲。
只看著棚子裡的兩個人,心裡都揪成了一團。
獨立團一營,這支在鬼子的層層圍堵裡打了三天三夜的隊伍,終於在這片深山裡,全員匯合了。
山坳裡靜悄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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