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李文和王儉啟程回京。雲州碼頭上,陳野帶著人相送,場面做得十足。兩輛特製的馬車停在一旁,裡面裝滿了“樣品”——膛線炮的詳細圖紙、蜂窩板實物、特製彈丸,還有沈括和徐元亮熬夜整理出的三本厚達寸許的《雲州格物院新技藝概述》。
“李侍郎,王郎中,一路順風。”陳野抱拳,臉上是誠摯的笑,“北境的事,還望兩位大人在陛下和各位大人面前,多多美言。咱們雲州雖然要價高了點,可東西實在,絕不湖弄。朝廷若是允准,咱們立刻就能動起來。”
李文看著陳野那張看似憨厚的臉,心情複雜。這幾日他幾乎把雲州的工坊看遍了,越看越心驚——這裡的工匠手藝、管理章程、甚至那些稀奇古怪的“績效考核”“質量抽檢”,都透著一種迥異於朝廷作坊的活力和效率。東西貴是真貴,可也真好。
“國公放心,本官定當如實稟報。”李文拱手回禮,“只是朝廷用度,自有法度章程,最終如何定奪,還需聖裁。”
王儉則拉著沈括的手,依依不捨:“沈先生,徐先生,那本《概述》我連夜翻了,其中‘熱力學’‘材料應力’諸說,令人茅塞頓開!待回京後,定要細細研讀,若有不明之處,還望不吝書信指教!”
沈括推了推眼鏡,有些不好意思:“王郎中過譽了,都是些粗淺心得……”
徐元亮則更實在:“王大人,書中第三十七頁關於膛線磨損的資料,是我們初步推算,實際應用可能更快。若工部真要改造火炮,建議先小範圍試驗,記錄資料,咱們可以再調整工藝。”
送走馬車,陳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。他轉身對劉明遠道:“老劉,給京城馬快嘴傳信,讓他盯緊朝堂動向。李侍郎他們回去,必定有一番爭論。咱們得知道,誰在支援,誰在反對,誰在攪混水。”
“明白。”劉明遠點頭,“另外,第一批箭矢和傷藥已經裝船,明天一早出發。按您的吩咐,走海路到津門,那邊有咱們合作社的聯絡點接應,再轉陸路。趙鐵柱派了個叫‘石頭’的親兵跟著,人很機靈。”
“石頭?”陳野想起那個跟在趙鐵柱身後、沉默寡言卻眼神銳利的年輕漢子,“是個好苗子。告訴押運的兄弟,路上多聽石頭的,他對北境的路熟。”
回到總堂,蘇芽遞上一份剛收到的賬目:“公爺,這是上個月合作社的分紅明細,還有各條航線的護航費收入。比預期多了兩成,主要是往扶桑的航線,因為咱們的船隊護航得力,去的商船多了三成。”
陳野掃了一眼數字,滿意地點頭:“告訴入社的商戶,年底分紅只會更多。另外,從盈餘裡再撥一筆錢,給沈括他們建個專門的‘化學實驗室’——安東尼奧說西方有這種專門搞瓶瓶罐罐試驗的地方,咱們也得有。還有,魯大錘說想弄個更大的水壓鍛錘,批了,讓他跟小芽子報預算。”
正說著,黑皮悄無聲息地進來,臉色有些凝重:“公爺,海上出事了。”
陳野心裡一緊:“說。”
“今天凌晨,‘巡海鷂’在往扶桑的航線上,遇到兩艘懸掛奇怪旗幟的快船攔截商船。‘巡海鷂’上前驅趕,對方非但不退,反而開炮警告——用的是碗口銃,但射程和威力比尋常的大。”黑皮語速很快,“咱們的船沒吃虧,用‘丙三號’火箭還擊,擊傷了一艘,另一艘跑了。抓了兩個落水的,審訊後,說是受僱於一個叫‘黑潮會’的扶桑浪人組織,專門在這條航線上‘收保護費’。但……”
“但是什麼?”
“但他們用的碗口銃,銃管上有新打磨的痕跡,銃身鑄造的標記被刻意磨掉了。咱們的人仔細看了,那工藝、那鐵質,不像扶桑本土能做出來的,倒像是……”黑皮頓了頓,“倒像是大炎工部早些年淘汰的制式。”
陳野眼睛眯了起來:“工部的舊貨?流到扶桑浪人手裡?秦永泰前腳剛走,後腳就出這事……有意思。那些俘虜還說了什麼?”
“說僱主是個蒙面人,說話聲音古怪,每次見面都在不同的船上。給的價錢很高,還承諾提供‘好傢伙’。這次用的碗口銃就是僱主提供的,說是‘試試威力’。”
“試試威力?”陳野冷笑,“這是有人想看看,咱們的護航到底有多硬,順便給咱們上點眼藥。老黑,讓‘混海蛟’把巡邏範圍再往外擴三十里,遇到可疑船隻,先警告,不聽就開火,不用留情。另外,告訴沈括,加快‘戊七-甲型’的穩定劑測試,我總覺得,很快就要用上真傢伙了。”
黑皮領命而去。陳野在屋裡踱了幾步,忽然對蘇芽道:“小芽子,去把魯大錘和沈括叫來。咱們得給咱們的船,再加點料。”
半個時辰後,船塢旁的工棚裡。魯大錘看著沈括畫在木板上的草圖,撓著腦袋:“沈先生,您這‘鐵網攔阻索’是啥意思?裝在船兩側?這玩意兒能防啥?”
沈括指著草圖解釋:“魯師傅你看,這是用‘藍焰鐵’細絲編織成的網,網眼一寸見方,用絞盤收放,平時卷在船側。一旦有敵船試圖接舷登船,就迅速放下,掛在船舷外。敵人跳過來,就會撞在網上,或者被網纏住。即便他們用刀砍,這鐵絲網極韌,一時半會也砍不斷。”
徐元亮補充:“我們試驗過,同樣粗細的‘藍焰鐵’絲,比普通鐵絲韌性強三倍以上,且不易鏽蝕。網可以做成多層,中間還能夾些帶倒鉤的鐵片。就算敵人爬上來了,也得脫層皮。”
魯大錘眼睛亮了:“這主意好!比光靠弟兄們拿刀砍省勁!就是這編織鐵網的活兒……精細,費工夫。”
“可以讓女工做。”蘇芽提議,“礦場那邊有不少女工手巧,編織漁網、麻繩都是一把好手。稍加培訓,應該能勝任。工錢按件計算,多勞多得。”
陳野拍板:“那就幹!先給‘護衛三號’和‘掏海號’裝上試試。魯大錘,你負責安裝絞盤和收放機構;小芽子,你去礦場挑人手,組織女工編織;沈括、小徐子,你們繼續改進設計,看能不能把網做得更輕、更韌。”
眾人分頭去忙。陳野走出工棚,望著碼頭外波光粼粼的海面。陽光很好,海風輕柔,可他知道,這片看似平靜的海面下,暗流越來越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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