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是礦工的家眷。”管事解釋,“男人下井,女人孩子就在上面乾點輕活,掙點工錢貼補家用。陳國公定的規矩,幹一天活,管兩頓飯,還給五文錢。雖說不多,可好歹是一份進項。”
李文沉默地看著。那些婦孺衣著樸素,手上臉上都沾著礦灰,可眼神里有光,幹活也賣力。這與他在別處見過的、面黃肌瘦的礦工家眷截然不同。
到了冶煉區,八座高爐如同巨獸般矗立,噴吐著火焰和濃煙。工人們赤著上身,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淌成小溪,卻動作熟練,配合默契。新出爐的鐵水泛著熾白的光,流入模具,騰起大團蒸汽。
“這邊四座爐子煉普通生鐵和精鐵,供應船塢和日常鐵器。”沈括今天特意過來陪同,指著另外四座較小的爐子,“那四座是專門煉‘藍焰鐵’和試驗新配方的。每爐的燃料配比、鼓風強度、投料時機,都有嚴格規定,差一點就出廢品。”
王儉走到一座“藍焰鐵”高爐前,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,看著爐壁上覆雜的觀測孔和調節閥,忍不住問:“這些……都是你們自己設計的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沈括推了推眼鏡,“有些是根據‘聖火之國’的圖譜改良的,有些是我們自己琢磨的。徐元亮在機械方面很有天賦,鼓風裝置和溫度控制系統都是他主導改進的。”
李文拿起一塊剛剛冷卻的“藍焰鐵”錠,入手沉甸甸,表面那層幽藍的光澤在陽光下變幻。他忽然問:“若是工部想學這冶煉之法,需要什麼條件?”
沈括一愣,看向不遠處的陳野。陳野正跟礦場管事交代什麼,聞言轉過頭,咧嘴笑道:“李侍郎想學?那容易啊!工部派工匠來,咱們包教包會,吃住全包。學成了,回工部幹活,咱們不收學費,但有個條件——工部用這法子煉出的鐵,每百斤得分咱們雲州五斤,或者折成現銀,連續分十年。這叫‘技術抽成’,公平合理。”
李文臉皮抽了抽。又是錢!這陳野三句話不離錢!
王儉卻若有所思:“若是工部用別的新技術來換呢?比如……水利鍛造機的圖紙?或者,工部珍藏的前朝《天工開物》殘本?”
陳野眼睛一亮:“那得看是什麼技術,值不值這個價。王郎中,咱們可以慢慢談嘛!”
看完礦場,已是午後。一行人簡單用了飯,又趕往船塢。
如果說礦場是力量的展示,船塢就是精密與規模的結合。巨大的船臺上,“護衛四號”的船體已經完成了七成,密密麻麻的工匠如同工蟻,在龍骨、肋板、船舷間穿梭。敲打聲、鋸木聲、號子聲,混雜成一片沸騰的樂章。
魯大錘光著膀子,正在指揮吊裝一塊巨大的“藍焰鐵”肋板。見陳野帶著人來,他抹了把汗,憨笑著過來行禮。
“魯師傅,這船還要多久能下水?”李文問。
“回大人,順利的話,再有一個半月。”魯大錘搓著手,“就是這藍鐵板安裝太費事,每一塊都得嚴絲合縫,鉚接的時候力道要勻,不能傷了板子。還有沈先生新設計的那個‘斜面裝甲’,俺們琢磨了好幾天才弄明白怎麼裝。”
他指著船體水線附近那些微微傾斜的護板:“您看,這些板子不是首首的,是斜著裝的。炮彈打上來,容易滑開,就算打中了,力道也卸掉不少。就是造船的時候麻煩,每一塊板子的角度都得算準。”
王儉蹲下身,仔細看著那些護板的接縫和傾斜角度,眼中露出痴迷的神色:“妙啊……真是妙啊!這比單純加厚裝甲聰明多了!陳國公,這設計可能用於城牆防禦?”
“那得問沈先生。”陳野笑道,“不過王郎中,這設計可不是白看的。您要是覺得有用,工部想用,咱們可以派工匠去指導,照樣收‘技術指導費’。”
王儉苦笑搖頭。他現在算是明白了,在雲州,看什麼都行,學什麼都行,但都得花錢。這陳野把技術和知識,明碼標價,擺上了貨架。
夕陽西下時,考察終於結束。回城的馬車上,李文和王儉都沉默著。
許久,李文才緩緩開口:“王郎中,你實話實說,這雲州的工坊,比之工部直屬的匠作監如何?”
王儉沉吟良久,終於吐出一句話:“匠作監……不如也。不止技藝不如,這心思、這勁頭、這……活氣,都不如。”
他看著窗外掠過的、燈火漸起的雲州街市,低聲道:“李侍郎,下官忽然覺得,陳野這‘一切明碼標價’,或許……不是壞事。至少他知道東西的價值,珍惜手藝人的心血。工部這些年,白拿白要慣了,底下的人糊弄,上頭的人也不當真。若真能像他這樣,一分錢一分貨,或許……工匠們反倒更有奔頭。”
李文沒有接話,只是望著越來越近的驛館燈火,心中那本關於“朝廷體統”的舊賬冊,正在被一本嶄新的、寫滿數字和條件的賬冊,一點點覆蓋。
而此刻的總堂裡,陳野正聽著黑皮的彙報。
“公爺,箭矢和傷藥的採購已經安排下去了,走的是‘合作社商隊北上貿易’的名義,分三批,夾在普通貨裡。‘丙三號’火箭也裝箱了,外面標的是‘海防訓練消耗品’。”黑皮低聲道,“押運的人選好了,是趙虎的兩個老部下,絕對可靠。”
陳野點頭:“告訴趙鐵柱,讓他派兩個心腹跟著押運隊,到了北境,直接交給楊總兵。別的不用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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