霧島截獲的密信和圖紙在總堂密室放了三天。沈括和徐元亮幾乎沒閤眼,拉著從俘虜中挑出的兩個略通文字的南洋人,對照著之前繳獲的“聖火之國”零星資料,一個字一個字地摳。
第四天清晨,沈括頂著一對烏青的眼圈,撞開了陳野臨時休息的工棚門。
“公爺……破了!”他聲音嘶啞,手裡捏著幾頁寫滿字的紙,手指在抖,“那信……是‘聖火之國’東海總執事發給‘冰海基地’的指令!還有那‘蒸汽機’圖紙,是真的!他們……他們在扶桑以北的苦寒之地,建了一個秘密船塢,正在試造不用帆的‘鐵甲蒸汽船’!”
陳野勐地從草鋪上坐起,接過那幾頁紙。上面是沈括翻譯出的內容,字跡潦草,但意思驚心:
“……‘寒鴉號’第三次海試成功,逆風航速仍達六節,載重三百石,連續航行十二時辰無需停泊補充動力……‘冰海計劃’第一階段完成,三艘‘寒鴉級’鐵甲蒸汽船已具備實戰能力,待命……‘北境之矛’行動可按原定時間啟動,配合匈奴左賢王部南壓,牽制大炎北境主力……東海方面需加大襲擾力度,破壞其東南商路,尤需獲取雲州‘藍焰鐵’及‘特種火藥’樣本……下次補給船隊將於廿日後抵達三號補給點,攜帶新式‘管狀火炮’圖紙及試樣……”
陳野逐字看完,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不用帆的鐵甲船?逆風還能跑?配合匈奴南壓?這他孃的不是尋常海盜襲擾,這是有預謀、有協同的南北夾擊!
“蒸汽機……鐵甲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們走到這一步了?”
“圖紙很完整!”徐元亮跟進來,手裡捧著那張絹布圖,眼睛發紅但亮得嚇人,“這蒸汽機的設計比安東尼奧描述的要先進!你看這個‘多脹式氣缸’,還有這個‘冷凝回水系統’,效率極高!如果我們能造出來,裝在咱們的船上……”
“造個屁!”陳野打斷他,“現在哪有時間琢磨這個?北境的炮造完了嗎?蜂窩板夠數了嗎?‘戊七-甲型’裝藥完成了幾枚?”
徐元亮一噎,訕訕道:“炮管改造完成了三十八門,蜂窩板七百塊,爆破彈……十二枚。”
“那還愣著幹什麼?”陳野把密信譯文摺好塞進懷裡,“繼續趕工!北境的貨一天沒送出去,天塌下來也得先頂著!”
他大步走出工棚,朝陽剛躍出海面,把工坊區照得一片金紅。高爐煙囪冒著濃煙,鍛錘聲叮噹不絕,空氣裡鐵腥味混著汗味。周正帶著工部的人已經來了,正站在拉制臺附近,指指點點,跟值守的工匠說著什麼。
陳野走過去,聽見周正正在問:“……這拉刀為何近日損耗大減?可是換了新鋼?”
那工匠是個老實漢子,憋了半天,才道:“就……就是手藝熟了。”
周正皺眉,顯然不信。一扭頭看見陳野,立刻換上笑容:“陳國公早。下官觀近日炮管加工快了許多,工匠們更是技藝精進,可喜可賀。”
“熟能生巧嘛。”陳野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周大人天天來‘考察’,工匠們不敢怠慢,自然越幹越順手。”
這話夾槍帶棒,周正臉色微僵,但還是道:“國公說笑了。只是……工部此番奉旨學習,若只學得‘熟能生巧’四字,實在難以覆命。下官昨日收到秦侍郎書信,言道朝廷對雲州技藝極為重視,盼能早日得窺全豹,以強國朝工政……”
又來了。陳野心裡冷笑,面上卻依舊笑著:“周大人,北境的貨正趕得緊,工匠們三班倒,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。您現在說要‘學’,是讓咱們停下趕工,先開課教學?那北境的楊總兵要是問起來,我是說工部大人要學習,所以火炮晚到十天半個月,您看行不行?”
周正被堵得說不出話。他敢說“行”嗎?北境戰報一日急過一日,真要因為他“學習”耽誤了軍械,十個腦袋也不夠砍。
“國公誤會了。”周正勉強道,“下官並非要耽誤正事。只是……能否讓工部的工匠,參與一些輔助工序?也好親身感受,日後再學,便容易些。”
“輔助工序?”陳野眯眼,“周大人想參與哪些?”
“比如……蜂窩板的陶粒填充?或者,炮管的清渣打磨?”周正試探道。這些都是邊角活,不涉及核心,但至少能混個“參與”的名頭,回去也好寫報告。
陳野摸了摸下巴,忽然笑了:“成啊!周大人有這份心,咱們歡迎!不過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工部的師傅們來幹活,咱們管飯,一天兩頓,糙米飯管飽。但工錢可沒有,咱們雲州小本經營,北境的貨還是賒賬乾的,實在騰不出閒錢。另外,既然來了,就得按咱們雲州的規矩——每天有定額,幹不完不能下工,幹壞了得照價賠。周大人,您看?”
周正臉都綠了。讓工部的工匠來白乾活?還得賠錢?這傳出去,工部的臉往哪兒擱?
他身後一個年輕主事忍不住道:“陳國公,工部工匠乃朝廷匠籍,豈能……”
“豈能什麼?”陳野截住話頭,笑容冷了,“北境的邊軍不是朝廷的兵?他們流血拼命的時候,可沒問過自己是軍籍還是民籍。現在要造保他們命的傢伙,工部的師傅來幫把手,就要講身份、講待遇了?”
他聲音不高,但字字砸人:“周大人,我陳野把話撂這兒:雲州做事,只認實幹,不認虛名。您要是真心想學,就讓師傅們放下架子,實實在在地幹幾天活,流幾天汗。幹好了,我讓沈先生抽空給你們講講原理;幹不好,或者覺得委屈,門在那邊,好走不送。北境的兄弟等不起,我也沒閒工夫陪各位大人磨嘴皮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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