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又恢復了忙碌。半個時辰後,工部來的十幾個工匠被分派到蜂窩板工坊,跟著女工們學習填充陶粒、塗抹防火油。這些活不算難,但枯燥,而且雲州的“定額”壓得緊,半天下來,幾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工部工匠就腰痠背痛,手上磨出了泡。
一個老工匠偷偷對同伴嘀咕:“這雲州……真把匠人當牲口使。”
旁邊一個雲州女工聽見了,頭也不抬,手裡飛快地填充著陶粒,澹澹道:“老哥,咱們這兒,幹多少活,拿多少錢,吃得飽飯,養得起家。總比在別處,手藝再好也混不上頓飽飯強。”
老工匠啞口無言。
午後,陳野正在後山試驗場盯著“戊七-甲型”最後幾枚的裝藥。黑皮悄無聲息地出現,低聲道:“公爺,北境楊總兵八百里加急。”
陳野接過信。信很短,字跡潦草,帶著焦灼:“匈奴前鋒已抵黑水河,距邊牆不足五十里。連日挑釁,哨戰不斷。新械何時可至?盼速!楊繼業。”
他把信捏成一團,對沈括道:“還有多少?”
“最後八枚,今天半夜能完成。”沈括臉上全是汗,“但穩定性測試只做了六次,按規矩得做滿十次才能交付。”
“不等了。”陳野斬釘截鐵,“裝完就裝箱,明天一早,第一批二十門炮、五百塊板子、十二枚爆破彈,立刻起運!走海路到津門,換車馬北上,讓趙虎帶一隊護衛親自押送!”
沈括一驚:“公爺,穩定性沒測滿,萬一路上或者用的時候……”
“北境等不起了。”陳野打斷他,“告訴操作的工匠,用的時候小心,引信時間留足餘量。真要是炸了……那也是命。”
他說得平靜,但沈括聽出了背後的決絕。北境一旦被突破,生靈塗炭,比起那個,幾枚火藥的風險,只能冒了。
“還有,”陳野轉向黑皮,“給‘混海蛟’傳令,護航船隊分出‘護衛三號’和兩艘快船,專門護送這批貨北上。路上若有閃失,讓他提頭來見。”
“是!”黑皮領命,又補充道,“霧島那邊,按您的吩咐,月圓夜的監視繼續。另外,南邊傳來訊息,廣東水師在南海發現兩艘形制可疑的大船,速度極快,追不上,懷疑也是……那種不用帆的船。”
陳野眼神一凜。南海也出現了?“聖火之國”的手,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長。
“告訴廣東的聯絡點,繼續盯,但別打草驚蛇。咱們現在,先顧北邊。”
傍晚,工坊收工的鐘聲敲響。工部來的工匠們累得東倒西歪,手上不是水泡就是劃傷,但看著自己今天填充好的幾十塊蜂窩板,心裡又莫名有點踏實——這是他們實實在在幹出來的活。
周正走到陳野面前,態度恭敬了許多:“陳國公,今日……受益匪淺。工部工匠疏於實操,讓國公見笑了。”
陳野正在啃一個冷饅頭,聞言擺擺手:“沒啥。幹活嘛,都是一步步練出來的。周大人明天還來?”
“來。”周正點頭,“只是……下官有個不情之請。能否請沈先生或徐先生,晚間抽空一個時辰,給工部的工匠講講這蜂窩板的原理?也好讓他們知道,自己在幹什麼,為何要這麼幹。”
陳野啃饅頭的動作停了停,看著周正。這老頭,倒是有點轉變。
“成。”他嚥下饅頭,“晚飯後,讓沈括在食堂講半個時辰。但說好了——只講蜂窩板的抗衝擊原理和防火設計,別的,等北境的貨送走了再說。”
“足矣,足矣!”周正連忙拱手,“多謝國公!”
食堂的大棚裡,油燈點亮。沈括站在前面,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畫圖,講解蜂窩結構如何分散應力,陶粒和防火油如何阻燃隔熱。下面坐著工部的工匠,還有不少雲州本地的工匠也擠進來聽。
周正坐在角落,看著那些聚精會神的面孔,聽著沈括深入淺出的講解,心中感慨。在工部,何曾有過這樣的場景?匠人是賤籍,識字的都沒幾個,更別說聽“先生”講課了。
而在這裡,手藝和經驗被尊重,知識被分享。難怪雲州能搞出這麼多新東西。
講課結束,工匠們散去。周正找到陳野,鄭重道:“國公,今日方知何為‘實學’。工部……確實該變一變了。待北境事了,下官定當奏明朝廷,與雲州好生商議這‘學習’之事。該出的‘學費’,工部……願意出。”
陳野笑了,這次的笑裡少了些痞氣,多了點溫度:“周大人能這麼想,是好事。技術這玩意兒,藏著掖著沒意思,拿出來用,造福更多的人,才是正理。但怎麼拿,怎麼用,得有個公平的章程。等北境太平了,咱們坐下來,好好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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