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有田拖著鋪蓋捲去了北山石料場。趙管事被單獨關在碼頭倉庫深處,每天兩頓糙米飯一碗水,黑皮讓他把知道的事兒掰碎了寫,寫了撕,撕了寫,紙簍子三天就滿了。工坊裡再沒人提這倆人,但工匠們幹活時眼神里多了點東西——像是後怕,又像是更踏實了。
產能沒掉,反而穩穩卡在了新高:炮,日產二十西門半;蜂窩板,日產四百八十塊;爆破彈,日產穩定八枚。魯大錘現在走路都帶風,粗嗓門在工棚裡迴盪:“都瞅準了!手底下出活,心裡頭乾淨!咱們雲州工坊,不要窩囊廢,更不要吃裡扒外的貨!”
王德福蹲在拉制臺邊上,看著新一批“雪花鉻鋼”拉刀上機。他帶出來的三個徒弟現在都能獨當一面了,其中一個叫栓子的半大小子,居然琢磨出了用桐油浸泡刀柄防鏽的法子,雖然簡單,但管用,陳野當場獎了五兩銀子。
“老王頭,想啥呢?”陳野拎著個水壺過來,給他倒了碗涼茶。
王德福接過碗,沒喝,悶聲道:“國公,趙管事那事兒……工部那邊,會不會找麻煩?”
“找啊,隨便找。”陳野蹲到他旁邊,“老子巴不得他們找上門來。焦炭摻假,虛報差價,賄賂工匠——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喝一壺的。他們敢鬧,老子就把賬本攤到陛下面前,讓滿朝文武看看,是誰在拖北境的後腿。”
王德福嘆了口氣:“老朽在工部幹了三十年,知道那裡頭的水有多渾。您這次動了漕運衙門的人,又揪出原料上的貓膩,怕是……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不得罪人,能辦事嗎?”陳野咧嘴,“老王頭,你在工部三十年,造出了多少真正頂用的好東西?在雲州這三個月,你帶著人造出了多少炮?哪邊痛快?”
王德福怔了怔,低頭喝了一大口茶。茶水順著花白鬍子滴下來,他抹了把臉,忽然笑了:“痛快!真他孃的痛快!在工部,幹多幹少一個樣,幹好幹壞沒人管。在這兒,幹好了真給錢,幹出點名堂真長臉!”
“那就成了。”陳野拍拍他肩膀,“甭管京城那幫老爺怎麼蹦躂,咱們把手裡的活兒幹漂亮了,把北境守住了,就是最大的道理。”
正說著,蘇芽小跑過來,手裡捏著封信,臉色不太好看:“公爺,北境楊總兵急信。”
陳野接過信,展開掃了幾眼,眉頭皺了起來。信上說,匈奴左賢王部這幾日攻勢突然放緩,像是在等什麼。但邊軍哨探發現,陰山以北的匈奴營地正在大量集結牛羊、草料,像是要打持久戰。更蹊蹺的是,有小股匈奴騎兵繞過邊牆,深入後方百里,不劫掠,只探查地形,尤其是……通往幾個重要軍倉的道路。
“不對勁。”陳野把信遞給王德福,“老王頭,你看看。”
王德福識字不多,磕磕巴巴看完,也覺出味來:“這……不像匈奴往常的打法。他們往年秋掠,搶了就跑,從沒見備這麼多糧草的。還有,探路不搶糧……像是有更大圖謀。”
“圍城打援?還是想斷咱們糧道?”陳野喃喃道。他忽然想起霧島截獲的那封密信裡提到的“北境之矛行動”——匈奴南壓,配合海上行動。如果匈奴真想打持久戰,甚至想斷邊軍糧道,那北境的壓力會比預想的更大。
“回信給楊總兵,”陳野對蘇芽道,“提醒他加強糧道防衛,尤其是那幾個大倉。另外,問問他軍中可有異常——比如,有沒有人刻意打探軍械存放位置、或者對新式火炮表現出過分興趣的。”
蘇芽記下,匆匆去了。陳野站在原地,腦子飛快轉著。焦炭摻假、海上劫船、匈奴異常……這些散點之間,似乎有根看不見的線連著。如果“聖火之國”真在朝中有內應,那這內應會不會也在北境軍中埋了釘子?甚至,匈奴的異常舉動,會不會就是“聖火之國”在背後策劃?
“老黑!”他喊了一聲。
黑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。
“兩件事。”陳野壓低聲音,“一,讓馬快嘴加緊查錢尚書女婿那條線,特別是他和扶桑商人見面後,接觸過哪些軍中人。二,給北境咱們的人傳密信,讓他們暗中留意軍中異常——尤其是和後勤、軍械相關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黑皮點頭,又問,“公爺,趙管事那邊,還繼續關著?”
“關著,好好養著,別讓他死了。”陳野冷笑,“這是咱們手裡的餌,等大魚咬鉤。”
接下來幾天,工坊生產一切如常,但暗地裡的網撒得更開了。馬快嘴從京城傳回的訊息一條比一條驚人:錢尚書女婿李茂才,不僅在春水樓見過扶桑商人,還和兵部武庫司一個主事、漕運衙門兩個管倉大使來往密切。更蹊蹺的是,上個月,李茂才的賬房突然從錢莊取了五千兩現銀,用途不明。
“五千兩……”陳野看著密信,“夠養一支私兵了。”
“還有更怪的。”黑皮補充,“馬快嘴盯梢發現,李茂才每隔三天,深夜必去城西一家叫‘聽雨軒’的茶樓,每次只待半個時辰,從後門進出。茶樓老闆是個寡婦,江南人,但馬快嘴查了她的底——她孃家姓唐。”
“唐?”陳野眼神一凜,“和那個缺指頭的‘唐先生’有沒有關係?”
“正在查。”黑皮道,“但時間太緊,那寡婦深居簡出,很難靠近。”
陳野在屋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:“不能等了。北境局勢不明,朝中暗流湧動,海上還有‘黑帆商會’虎視眈眈。咱們得主動捅一下這個馬蜂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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