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吳那包發黃的單據,被黑皮用油紙裹了三層,塞進一節掏空的毛竹筒裡,綁在腿上。他挑了匹最快的馬,沒走官道,專揀山林小路,晝夜不停往京城趕。路上只在驛站換馬時眯半個時辰,啃幾口乾糧灌口水。第四天凌晨,人和馬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,終於到了兵部尚書孫承宗的府邸後門。
孫承宗剛起身,正在院裡練槍。老爺子六十多了,一杆白蠟杆大槍舞得虎虎生風,見管家領進來個渾身餿味的漢子,眉頭一皺:“你是?”
黑皮單膝跪地,從懷裡掏出竹筒,雙手奉上:“雲州鎮國公麾下黑皮,奉國公之命,有要物呈交孫尚書。”
孫承宗接過竹筒,擰開塞子,抽出那捲單據。晨光熹微,他眯著眼看了幾行,臉色勐地沉下來。又翻了幾頁,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這些東西……陳野從哪兒得來的?”
黑皮簡要把老吳的事說了。孫承宗聽完,沉默良久,長嘆一聲:“北境將士……吃的是這種糧,穿的是那種襖。難怪年年禦寒衣物撥下去,凍傷的兵還那麼多。難怪軍糧賬上數目漂亮,楊繼業還總喊不夠吃。”
他收起單據,對黑皮道:“你且去廂房歇息,此事老夫知道了。”
黑皮沒動:“國公還有句話讓屬下帶到:漕運衙門水深,牽扯必廣。孫尚書若接這盤子,雲州願做馬前卒。若不接,屬下這就把東西帶回去,國公另想辦法。”
孫承宗盯著他,忽然笑了:“陳野這廝……激將法用得拙劣。回去告訴他,這盤子,老夫接了。但光憑這幾張單子不夠,我要人證,要更多實據。讓他抓緊。”
黑皮抱拳:“遵命!”
孫承宗轉身回屋,換了朝服,把那捲單據塞進袖中,上朝去了。
朝堂上,氣氛微妙。北境戰事仍是焦點,但今日多了些雜音——有御史彈劾陳野“越權查賬,擾亂漕運”,有戶部官員抱怨“雲州工坊耗費巨大,有虛報之嫌”。永昌帝坐在御座上,面無表情地聽著。
輪到孫承宗時,老爺子出列,聲音洪亮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講。”
“臣近日接到北境將士家書,言軍中糧餉短缺,冬衣單薄,將士多有怨言。”孫承宗頓了頓,目光掃過文官佇列,“臣初以為乃邊將誇大其詞,然昨日偶得數張漕運往北境運糧之出貨單副本,與存檔核對,差異甚大。請陛下御覽。”
太監接過單據,呈給永昌帝。永昌帝一張張翻看,越看臉色越青。最後,他把單據勐地摔在御案上:“戶部尚書錢有禮!”
錢有禮心裡咯噔一下,出列:“老臣在。”
“去年往北境撥付軍糧五十萬石,冬衣二十萬套,可有此事?”
“確、確有此事。”
“那為何出貨單上寫的是‘精米’,存檔卻變‘陳米’?數量也對不上!冬衣的棉花變成了蘆花!錢有禮,你給朕解釋解釋!”
錢有禮汗如雨下:“陛下……此、此中必有誤會。漕運轉運,途中損耗……”
“損耗?”永昌帝冷笑,“損耗能把精米損耗成陳米?能把棉花損耗成蘆花?錢有禮,你是覺得朕老糊塗了,還是覺得邊關將士的命不值錢?”
“老臣不敢!”錢有禮撲通跪倒。
滿朝文武鴉雀無聲。誰都看得出,陛下這是真怒了。孫承宗趁熱打鐵:“陛下,臣請徹查漕運衙門一應賬目,並嚴查相關涉事官員。北境戰事正緊,此等蛀蟲不除,邊關難安!”
永昌帝掃視群臣:“准奏。著都察院、刑部、戶部組成聯合稽查司,即日起徹查漕運賬目。孫承宗,你總領此事,凡有阻撓、隱瞞、包庇者,一律嚴懲!”
“臣領旨!”孫承宗躬身,眼角餘光瞥見錢有禮癱軟在地。
退朝後,訊息像長了翅膀。漕運衙門炸了鍋,李主事臉色慘白地找到李茂才:“完了……孫老匹夫親自查賬,還得了陳野送來的證據……咱們那點事,經不起查啊!”
李茂才也慌了神:“那、那怎麼辦?趕緊把賬抹平?還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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