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野蹲在總局船塢外的青石墩子上啃第三十一塊餅——這是食堂老孫新琢磨的“海味餅”，裡頭摻了蝦米、魚乾末和紫菜，鹹鮮味直衝腦門——的時候，通政司的快馬衝進了總局大門。馬背上的信差滾鞍落馬，手裡高高舉著個插著三根紅翎的信筒。
“北境六百里加急！楊總兵軍報！”
院子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。王德福手裡的鐵鉗懸在半空，魯大錘的錘子舉著沒落下，沈括推眼鏡的手僵在臉上。連食堂視窗打飯的婦人都探出頭來。
陳野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囫圇嚥下，起身接過信筒。擰開銅蓋，抽出信紙——是楊繼業的親筆，字跡潦草得像被狗攆著寫的：
“陳老弟：三狼抵北，首戰告捷！昨日丑時，‘頭狼號’趁夜潛入鬼礁群東水道，用漂雷炸沉‘聖火之國’運料船兩艘，毀建材三百餘方。敵驚醒開炮，我船全速遁走，毫髮無損。今晨‘餓狼’、‘瘋狼’輪番騷擾，敵艦疲於奔命，建港進度已滯。另，‘海神號’確有四煙囪，目測船長達四十丈，裝甲厚重。然其船大笨拙，轉向遲緩，我小船繞其周旋如戲童。楊繼業頓首，十月廿七。”
陳野看完，咧嘴笑了。他把信紙遞給圍過來的沈括等人：“瞧瞧，咱們的‘狼’咬到肉了。”
沈括快速瀏覽，眼鏡片後的眼睛發亮：“炸沉兩艘運料船！好！建材供應一斷，他們的建港進度至少拖慢半個月！”
王德福搓著手：“那漂雷是俺按陳公說的法子改的——外頭裹瀝青，裡頭填火藥和碎鐵片，點上火扔水裡，漂到船邊就炸。成本才三兩銀子一個，比炮彈便宜多了！”
魯大錘憨笑：“省下來的錢，夠打多少鐵甲……”
陳野卻盯著信裡那句“船長達四十丈”，眉頭微皺。他轉身往畫圖室走：“沈先生、莫雷，來一下。”
畫圖室裡，巨大的海圖攤在長桌上。陳野用手指在鬼礁群的位置畫了個圈：“四十丈的船，吃水得多深？”
沈括快速計算：“按常規比例，至少三丈以上。”
“鬼礁群最大水深多少？”
“‘混海蛟’上次勘測的資料是……”沈括翻出一本筆記，“主航道最深處三丈五，大部分淺灘只有兩丈左右。”
陳野眼睛亮了：“那‘海神號’根本進不了鬼礁群內部！它只能停在外圍深水區，用小船把建材運進去！所以楊繼業說它‘船大笨拙’——不是笨拙，是根本不敢往裡開！”
莫雷在沙盤上迅速畫出鬼礁群的地形：外圍幾個深水點，內部錯綜複雜的淺水區和水道。然後他在一個深水點畫了艘大船，又畫了幾條小船像螞蟻一樣往內部運貨。
“所以他們的建港，其實是分兩步。”陳野指著沙盤，“第一步，在深水區建個臨時碼頭，讓‘海神號’停靠卸貨。第二步，用小船把建材運到內部選定的港址，慢慢建。現在咱們炸了運料船，等於掐斷了第二步。”
沈括推了推眼鏡：“那……咱們是不是該集中火力，打他們的臨時碼頭？把‘海神號’逼走？”
“不急。”陳野咧嘴，“‘海神號’那麼大個靶子，讓它在那兒停著，反而好。咱們現在要做的，是讓它停得不安生——白天黑夜輪番騷擾，讓它船上的人睡不好覺，讓那些小船不敢出門運貨。耗上一個月，它要麼滾蛋，要麼就得冒險往裡開——那時候，鬼礁群的暗礁就能教它做船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莫雷：“‘虎群級’的設計，進度如何了？”
莫雷走到另一塊沙盤前——上面已經畫好了新船的雛形：比“狼群級”大一圈，船身更寬，甲板上有三個炮位，煙囪還是兩根，但更粗。
沈括介紹：“按您的要求，船長二十五丈，寬四丈，吃水兩丈。裝三門六寸速射炮，炮塔可旋轉。裝甲用新研製的‘複合甲’——外層硬鋼，內層軟鐵，中間夾浸油麻繩，能有效緩衝炮彈衝擊。蒸汽機用兩臺‘狼群級’同款，但優化了傳動系統，預計航速仍能保持在十節以上。”
“造價？”陳野問。
“單艘……大概八千兩。”沈括有些忐忑，“主要是炮貴，一門六寸速射炮就得一千五百兩。複合甲的工藝也複雜……”
“八千兩……”陳野盤算著，“陛下撥的二十萬兩，刨去‘狼群級’九千兩，還剩十九萬一千兩。夠造……二十三艘‘虎群級’。但咱們不能全造這個——得留錢買煤、僱人、養船。”
他在屋裡踱了幾步，忽然站定：“先造六艘。兩個船塢同時開工，三個月內下水。這六艘，就是第一批‘虎群’。等它們成軍了，我再去找陛下要錢——用戰果要。”
正說著，外頭傳來喧譁。劉文清抱著一摞文書進來，臉色不太好：“陳公，都察院又有人彈劾您了。”
陳野接過最上面那份奏章抄本，掃了幾眼，樂了：“說我‘耗費國帑、造船嬉戲’？說我那三條‘狼群級’是‘孩童玩具’，不堪大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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