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,太子忽然低聲說:“陳總辦,孤這次來……還有件事。萬貴妃前日在宮裡跟父皇哭訴,說您‘蠱惑太子、荒廢學業’。父皇讓孤自己定奪——是回東宮讀書,還是繼續來總局學實務。孤選了後者。”
陳野挑眉:“太子不怕貴妃娘娘不高興?”
“孤是太子,將來要治國。”太子認真道,“治國不能光讀聖賢書,得懂實務——這是陳總辦教孤的。萬貴妃她……她不懂。”
陳野笑了。這小子,半年時間,長大了。
到了船廠,太子看得眼花繚亂。船臺上,“虎群三號”到“六號”正在同時建造,蜂巢鋼樑的骨架已經搭起,工匠們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震耳欲聾。軋鋼車間裡,新造的液壓彎管機正在試執行,一根胳膊粗的鋼管被油壓慢慢彎成弧形,精度比手工高了十倍。
約瑟夫正在教幾個總局工匠怎麼除錯蒸汽機的調速器,見太子來,連忙行禮。太子擺擺手:“老先生不必多禮,您繼續教,孤看著就行。”
約瑟夫便繼續講解,用的是夾雜著聖火國語和大炎話的“混合語”。太子居然能聽懂大半——這半年他也沒閒著,跟著沈括學了不少“聖火之國”的語言文字。
看完船廠,又去看畫圖室。沈括和莫雷已經在大海圖上畫出了“鎮海級”的初步輪廓——五十丈長的船身,流線型設計,八臺蒸汽機分四組佈置,四根菸囪呈菱形排列。旁邊還標註了各種資料:排水量、航速、裝甲厚度、火炮配置……
太子看得入神,半晌才問:“陳總辦,這船……真能造出來?”
“能。”陳野指著圖紙,“技術咱們有了,工匠咱們有了,缺的就是錢和時間。錢我去想辦法,時間……得靠大夥兒拼命幹。”
從畫圖室出來,已是傍晚。食堂飄出飯菜香——今天是臘月二十八,老孫準備了豐盛的年飯。大廳裡擺了六十桌,每桌八人,雞鴨魚肉樣樣齊全,最中間那桌還擺了個大海碗,裡頭燉著整隻羊腿。
陳野和太子坐在主桌,沈括、莫雷、約瑟夫、王德福、魯大錘、石墩子、萬子瑜、劉文清等人作陪。老孫端上來最後一道菜——是用新到的“起司”做的焗海鮮,奶香混著海鮮的鮮味,引得眾人直咽口水。
開飯前,陳野站起來,舉著碗說:“今年一年,大夥兒辛苦了。咱們造出了‘狼群’,造出了‘虎群’,打退了‘海神號’,還弄來了這麼多寶貝技術。明年,咱們要幹票更大的——造五十丈的‘鎮海級’!這活兒難,但我信大夥兒能幹成!來,以湯代酒,幹了!”
眾人舉碗,熱熱鬧鬧地喝了。湯是老孫用雞架、豬骨、魚頭熬了一整天的“高湯”,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。
席間,太子低聲問陳野:“陳總辦,那五十萬兩募資……您真有把握?”
陳野夾了塊羊肉塞嘴裡,含煳道:“有。江南那些商會,我瞭解——他們有錢,但缺門路。咱們這條‘鎮海級’,不止是戰船,更是條能賺大錢的商船。從江南運絲綢茶葉到北境,從北境運毛皮藥材到江南,一來一回,利潤少說三成。這買賣,他們算得清。”
“可朝廷那邊……”
“朝廷那邊,我去說。”陳野咧嘴,“太子,您知道咱們大炎水師為什麼弱嗎?不是因為沒船,是因為養船太貴——一條戰船,造出來得花幾十萬兩,養一年又得幾萬兩。光靠朝廷撥款,撐不起一支強大的水師。得讓水師自己能賺錢,以戰養戰,以商養戰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。
這時,萬子瑜端著碗湊過來,小聲說:“陳總辦,學生算過一筆賬。如果‘鎮海級’真能一次運五千噸貨,從松江府到津門,走海路比漕運快十五天,損耗低兩成。按現在市價,五千噸絲綢茶葉的運費至少五萬兩,除去成本,一趟淨賺三萬兩。一年跑十趟,就是三十萬兩。三年就能回本。”
陳野眼睛亮了:“算得清楚!萬子瑜,過了年,你跟我去江南,專門負責跟商會算賬。”
萬子瑜激動得臉發紅:“學生領命!”
約瑟夫也湊過來,用生硬的大炎話說:“陳總辦……大船,蒸汽機佈局……我有個想法。八臺蒸汽機,不該……全放船底。可以……四臺在底,四臺在中層,用傳動軸……連線。這樣,船的重心……更穩。”
沈括立刻掏出小本子記錄。莫雷已經在桌上用筷子擺起了模型。
一頓年飯吃到了戌時。散席時,每個工匠都領了個紅封——裡頭是五百文壓歲錢,錢不多,但是總局的心意。工匠們歡天喜地地散了,有的回宿舍跟家人團聚,有的約著去京城看燈會。
陳野和太子最後走出食堂。夜色已深,總局各處還掛著紅燈籠,在冬夜裡透著暖意。
太子忽然說:“陳總辦,孤以前覺得,治國就是讀聖賢書、批奏章、管官員。來了總局這半年,孤才明白——治國最根本的,是讓百姓有飯吃、有衣穿、有活幹。總局這一千多工匠,連帶他們的家人,能有今天的好日子,是因為您給了他們活幹,給了他們希望。”
陳野咧嘴:“太子,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糞勺為啥要掏坑?因為坑裡有屎,得掏乾淨了,才能種莊稼。朝廷那些大人,光盯著坑面上的花花草草,說這兒不雅、那兒不體面。可沒有糞勺掏坑,哪來的莊稼?哪來的飯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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