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野蹲在通州碼頭七號倉改造成的“案例教學室”牆角啃第一百一十四塊餅——這是老孫為“黑幕揭秘”特製的“拆招餅”,餅皮擀得層層疊疊,每層夾著不同的餡料:辣醬肉末、五香豆乾、醃脆蘿蔔、芝麻糖碎,說是“層層剝離,真相大白”——的時候,三十個年輕官員已經在倉房裡坐成五排,每人面前擺著小桌,桌上攤著紙筆,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粗茶。
倉房沒窗,點著十幾盞油燈,光線昏暗。正前方掛著一塊刷了黑漆的大木板,劉文清正拿著炭筆在上面畫圖表——左邊寫著“漕幫黑幕手法”,右邊畫著三個大圓圈,分別標註“賬目篇”“貨物篇”“人事篇”。
周子軒坐在第一排正中,官袍袖口挽起,露出昨天扛包磨破還沒結痂的手腕。他盯著木板,眉頭微皺,像在破解一道艱深的經義題。
“都到齊了?”陳野把最後一口拆招餅塞進嘴裡,拍拍手站起來,走到木板前,咧嘴,“今天這堂課,叫‘識破黑幕一百零八式’——不過時間有限,先講最常用的三十六式。”
他拿起炭筆,在“賬目篇”的圓圈裡寫下第一個詞:陰陽賬本。
“什麼叫陰陽賬本?”陳野看向年輕官員們,“周編修,你猜猜。”
周子軒想了想:“莫非是……做兩套賬,一套真的自己看,一套假的給朝廷看?”
“對了一半。”陳野笑了,“趙先生,您來給大夥兒講講。”
角落裡,漕幫老賬房趙先生站起來,走到前面。這老先生今天換了身乾淨長衫,精神頭很足,但眼神里帶著幾分慚愧:“諸位大人,老朽……老朽在漕幫管賬三十年,經手的陰陽賬本不下百套。所謂陰陽賬本,不是兩套,是三套。”
年輕官員們一愣。
“第一套,叫‘明賬’。”趙先生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給朝廷看的,賬面乾淨,收支平衡,損耗合理。比如永昌八年,通州碼頭賬面損耗桐油五十斤——這個數,是按工部標準算的,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第二套,叫‘暗賬’。”第二根手指,“管事們自己看的,記錄真實收支。比如那年實際用桐油二十斤,剩下三十斤被私分了——誰分的,分了多少,記在這本賬上。”
“第三套呢?”一個年輕官員忍不住問。
趙先生苦笑:“第三套叫‘陰賬’,只有總賬房和幾個大管事知道。記的是……怎麼把‘暗賬’裡的虧空,透過做賬手法,平到‘明賬’裡。”
倉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爆裂的噼啪聲。
陳野接過話頭:“舉個例子。永昌八年,漕幫從江南運十萬石糧食進京。明賬上記:損耗一千石,合理。暗賬上記:實際損耗八百石,多報兩百石。這多報的兩百石去哪兒了?”
他頓了頓,看向周子軒:“周編修,你算算,兩百石糧食值多少錢?”
周子軒快速心算:“按當時市價,一石米一兩二錢,兩百石……二百四十兩銀子。”
“對。”陳野咧嘴,“但這二百四十兩,不會直接記成‘貪墨’,那樣太明顯。趙先生,你們當時怎麼做的?”
趙先生嘆了口氣:“老朽當時……把這二百四十兩,拆成十幾筆小賬,混在各種名目裡。比如‘碼頭修繕費’多報五十兩,‘船工犒賞’多報三十兩,‘防火器材添置’多報四十兩……每筆都不起眼,合起來就是二百四十兩。”
他在黑板上畫了個樹狀圖,主幹是“二百四十兩虧空”,分出十幾根枝條,每根枝條寫著不同的名目。
年輕官員們看得目瞪口呆。李助教喃喃道:“這……這也太精妙了。”
“精妙?”陳野笑了,“這叫‘化整為零,渾水摸魚’。你們在戶部查賬,看到‘碼頭修繕費多支五十兩’,會覺得有問題嗎?不會,因為修繕費用本來就有浮動。看到‘船工犒賞多支三十兩’呢?也不會,犒賞嘛,多點少點正常。但把這些‘正常’合起來,就是不正常。”
他拿起炭筆,在樹狀圖旁邊寫下四個字:總額比對。
“所以查這種賬,不能只看單項,要看總額。”陳野敲敲黑板,“比如一個碼頭,一年各種‘合理浮動’加起來,比工部標準高了三成——這三成,就有問題。再往下查,查這些‘浮動’都花在哪兒了,給誰了,有沒有憑證。”
周子軒飛快記錄,忽然抬頭:“那……若是他們做假憑證呢?”
“問得好。”陳野咧嘴,“這就是第二式:假憑證套真銀子。趙先生,再講講。”
趙先生臉上愧色更重:“假憑證分三種。最低等的,是偽造票據——找會寫字的人仿造貨主簽收單、工匠領款單。這種容易被識破,因為筆跡、印章對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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