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紋身店開在蘭州一條老街上,門臉不大,店名叫“金屬刺青”。老闆叫寧寧,三十出頭,後頸到手臂上鋪滿了暗色圖案,但他說話溫和,不是那種混江湖的做派。他跟我聊起這些事的時候正靠在椅子上調機器,針尖在油墨盤裡蘸了一下又抬起來,說這故事是他一個老客戶講給他的。那客戶在西安做建材生意,認識一個終南山上的修行者。那人原本是個騎摩托的青年,二十來歲出了一場車禍,差點死了。
他說撞車之後他整個人飛出去二十多米,摔在地上全身骨頭像散了一樣,眼前發黑,意識只維持了兩三秒就斷掉了。可沒過多久他又醒了,不是躺著醒的,是站著——他發現自己飄在半空,低頭能看見自己的身子歪在路面上,血從耳朵和鼻孔裡滲出來,在柏油路上洇開一小片。他正懵著,旁邊站著一個老頭喊他。那老頭穿著五六十年代的舊工裝,灰撲撲的布褲子,白頭髮白鬍子,臉曬得黑紅,像個退休的老工人。老頭笑眯眯地指著遠處,說你看那邊的光,多好,跟我走吧。他順著老頭指的方向望過去,看見一片從來沒見過的風景,藍天綠草,花田小河,天光從雲縫裡落下來,暖洋洋的。他跟著走了兩步,腳底下踩著的東西很軟,像是草地,又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塊墊子。然後他忽然停住了——不對,那不是他該去的地方。他跟老頭說不去了,老頭也沒勸,還是笑眯眯的,衝他擺了擺手。他轉身往回飄,朝地上那個歪著的身體落下去,眼前一黑,再醒過來已經是醫院的燈管白花花地照著天花板了。
那次之後他就覺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,看什麼都覺得遠,聽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水。後來機緣到了,他上了終南山,跟一個老師傅修行。學了些東西,也看了一些東西。
七年後他跟師傅下山走動,有個做生意的老闆找到他們,說女兒出事了。那女孩十二歲,眉眼生得極好,一雙眼睛黑亮亮的,原先在學校裡成績也不錯,可這段日子整個人萎了,臉黃得像抹了一層蠟,眼白也泛了黃,去醫院從頭查到腳,一點毛病沒查出來。可孩子嘴裡的話越來越不對,白天精神恍惚,晚上說夢話,口齒含混,反反覆覆講一些別人聽不懂的事,說什麼“有人站我床邊”“她說她冷”,清醒的時候問她,她就哭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師徒倆跟著老闆回了家。進門剛走幾步,師傅的腳步就頓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客廳角落那個供臺,臺上供著一尊狐仙像,香爐裡還插著半截沒燒完的香。師傅沒說什麼,但徒弟看見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後來他偷偷告訴徒弟,那像不對勁。像的外形是狐仙,可裡面住著的不是狐仙。那東西是借了個殼子躲進去的,混了不知多少年了。
他們把女孩叫下樓來看。師傅低頭端詳了她一會兒,然後讓老闆把孩子帶上樓去休息,關上門才開口。他說孩子身上已經被人拴了死竅,硬解的話很可能落下殘疾,得帶回山上慢慢處理。老闆搓著手來回走了好幾圈,最後還是咬著牙點了頭。
到了山上第六天,師傅正在給孩子做調理,老闆的手機忽然響了。他出去接,沒走多遠又折回來,臉色發白,手指頭一直攥著手機邊緣,攥得骨節發白。他開了擴音,那頭是他母親的聲音,可那聲音不對勁,又尖又硬,每一個字都像在牙縫裡磨過一遍。那聲音說:你把我孫女送回來,你要不送回來,我讓你什麼都沒有。你的生意,你的房子,你那輛車,你信不信我一夜之間全給你收走。你那個廠子,你以為是你自己幹出來的?你靠的是誰?你以為你今天站的位置是誰給的?
老闆的手在抖,手機幾乎貼不住耳朵。那聲音還在往外冒,不像是說話,像是在往外倒什麼積了很久的東西,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迴響,嗡嗡的,像在空屋子裡喊出來的。師傅坐在旁邊,面上沒什麼表情,等電話掛了才慢慢開口。他聲音壓得低,說不用管,那是它急了,你女兒身上那根繩快解了,它拴不住了,只能拿你嚇唬你。
第十二天,女孩好了。皮膚一天一天退黃,眼白也白了回來,能吃能睡,話也多了。她跟老闆說這些天老做同一個夢,夢見一個女的想拉她走,後來有一天那女的忽然鬆了手,回頭看了看,就不見了。老闆聽完那句話,在屋裡坐了一整夜,燈也沒開。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把家裡那個供臺撤了,狐仙像用紅布裹著,送到廟裡請人處理了。
後來寧寧把這事講給我的時候說,他問過那位修行者,那供臺上供的到底是什麼。對方沉默了一會兒,只說了一句話:不是什麼都有名字的,有些東西連個名兒都沒有,就是不知道怎麼混進來了,待久了就不肯走。它也不是狐仙,就是個什麼都算不上的東西。老太太當初不知道被誰騙了,拿了個狐仙的殼子把它裝回來,一供就是十幾年。它坐了那麼多年,早把那殼子當自己的了。後來那孩子身上拴的繩一斷,它就散了。散了之後家裡再沒出過事,老太太也正常了。那通電話她第二天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說自己那天睡了一整天,什麼都沒幹。
寧寧講完這事之後把手裡的機器擱下來,靠回椅背上,說自從聽完這個故事,他店裡再沒擺過神像。有人來了問怎麼不供個關公,他說不用了,我聽過一個故事,聽完就不想供了。店外的路燈亮了,光從玻璃門透進來,在油墨盤上折了一下,那點光落在櫃檯角落一隻空了的香爐上,香爐裡面乾乾淨淨,底部積了一層薄灰,像是很久沒人碰過了。他側過頭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把那隻香爐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。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,咔嗒一下,像是把什麼放進了不會再開啟的地方。那隻香爐後來再也沒有被拿出來過。他在電話裡又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,最後笑了一下,說本來那天還想多問兩句的,後來想想算了。有些事問到最底下就不好收場了。不是每扇門都非開不可。有些東西沒名沒姓地待了幾十年,能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