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》第551章 纏身(1)

作者:喜樂講故事·2個月前

那年我剛滿三十七,升了職。新辦公室比原來大了一截,窗戶也寬了,能看見街對面那排老槐樹的尖頂。我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摞了七八個卷宗,最上面那個用紅筆標了“急”,字跡被茶水漬洇了一點。窗外天已經暗了,路燈還沒來得及亮,光線從白變成灰藍,像一缸慢慢攪渾的水。我用筆帽戳了戳桌上那盆多肉的土,發現手指尖是涼的。那是九月的初秋,暖氣還沒來,辦公室裡冷得不像話。

升職之後工作量翻倍,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入睡不再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。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夢,場景被抽掉了聲音和顏色,只剩一個人在夢境裡靜默地走動。那是個女人,我在夢裡看不清她的臉,只知道她個子不高,捲髮,老式的那種大波浪,黑黑的垂在肩側。她在我的客廳、廚房、陽臺之間穿行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認路。我站在夢裡某個固定的位置看著她,她從不看我,只是走,一圈一圈地走。

後來她開始靠近我。夢裡的場景從客廳換到了臥室。我躺在床上,身體動彈不得,眼睛半睜著,那條窄窄的視野邊緣能看見她站在床尾,低著頭看我。光線太暗了,我看不清她的五官,可我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目光,那種目光不重,卻像一層溼布覆在額頭上一樣悶。她的嘴唇在動,像是在說話,可我聽不見聲音,一個字都聽不見。只有嘴唇翕動的輪廓,像是隔著一扇厚厚的玻璃在喊。那段日子我睡眠極差,白天在單位看卷宗的時候會走神,筆尖停在紙面上洇出一小團墨,等回過神才把它劃掉重寫。同事問我臉色怎麼這麼差,我說加班累的。

事情出現轉機是在一個月後的一個週六。

我約了一個朋友去燙頭。那間髮廊開在一條舊街上,門臉不大,兩塊落地玻璃被水汽蒙得灰濛濛的,推門進去能聞到燙髮水的氣味,熱烘烘的,混著頭油和洗髮水被吹風機帶起來的味道。裡面沒幾個位子,三把轉椅靠著鏡子排成一排,鏡子上貼了幾張掉色的髮型圖,其中一張缺了角,露出下面發黃的泡沫板。那天下午來的人多,我們只能坐在靠牆那排塑膠椅上等,我翻著一本舊雜誌,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。

我回頭,看見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姐站在我身後,穿著灰毛衣,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,夾了一隻暗紅色的髮卡,卡子有點歪,像是隨手別上去的。她衝我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深,但我能看出她是專門來找我的。她拉了張凳子在我旁邊坐下,靠近了一些,聲音不大,剛好能讓我聽見:“妹子,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不順利的事了?”

我客套了兩句,說沒什麼,可能是工作太累了。她沒接我的話,盯著我看了幾秒,那種目光很穩,一點都不閃,像醫生活掏之後看X光片時的表情。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:“那個東西已經貼你很近了。你身上沾了它的氣,再拖下去,它就要上你的身了。”她說“東西”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,也沒有加重語氣,可那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,我後脖頸上的皮膚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,涼颼颼的。

我剛想開口敷衍她,她的臉色忽然變了。那種變不是慢慢過渡的,而是一瞬間的事——她眼角本來有細碎的皺紋,微微彎著,顯得和善,可就在下一秒鐘,那些紋路忽然拉平了,她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提了一下,背部猛地繃直,她抬手朝我身後的方向一指,嗓子裡爆出一個完全不像她的聲音——低沉的、渾厚的、男人的聲音:“你是誰?你跟在她後面幹什麼?走不走?不走我把你打散了!”

髮廊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吹風機的嗡聲停了,鏡子前正在上卷的師傅轉過頭來,有個正在燙頭的女人側過臉,捲髮器夾在耳朵旁邊,忘了放下來。我順著大姐手指的方向回頭看,身後只有一面貼了白瓷磚的牆,瓷磚縫裡嵌著幾道灰黑的印子,掛著一把舊剪刀和一把掉了齒的梳子。沒有人。

可大姐還在盯著那個方向看。她的腦袋開始晃動,幅度不大,但頻率很快,從左晃到右,又從右晃到左,眼皮半閉著,嘴裡吐出一串含混的音節,發音不像我聽過任何一種方言,音節短促,一下一下往外蹦,像是在跟誰對話,又像是在下最後通牒。我的閨蜜坐在旁邊,死死攥著我的手腕,她手心全是汗。

大概過了十幾二十分鐘,大姐忽然停了下來。她的脊背鬆下來,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,像被人抽掉了支撐,喘了幾口氣才慢慢抬起頭。她找老闆要了杯水和一根菸,煙點著之後她先吸了一口才轉頭看我。她說:“妹子,我不跟你繞彎子了。你最近是不是老夢見一個女人,燙的捲髮,老式的大波浪,長得很俊。她一直在你屋裡轉悠。”我把那些天積攢的東西全都倒給了她。我閨蜜在旁邊替我補充細節,我握著紙杯,杯裡的水被我捏得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紋,好幾回都差點溢位來。

大姐聽完沒有立刻接話,她把那根菸抽到只剩半截,彈了彈灰,才慢慢開口:“這個人跟你一個姓。是你家裡的人。”她抬起夾煙的那隻手,在空中劃了一個小小的圈,“你得找到她的根。她有什麼冤情,你不弄清楚,她就走不了。生辰八字給我,我替你送她。”

那天晚上回家我揹著我老公打了電話問我媽,又問了幾個姨媽,一個都不沾邊。連著幾天我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那句“跟你一個姓”,可怎麼想都對不上。

後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老公說了。我本來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說我想多了,可他沒有。他聽完之後坐了很久,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上下滾了幾回,最後還是嚥了回去。我追問了將近半個小時,他才開口。

他說他以前有個妹妹,比他小九歲。在他們認識之前,妹妹就沒了。跳樓,從家那棟老樓的七樓陽臺翻下去的,當場人就沒了。他拿出了一本舊相簿,深棕色硬殼,邊緣被摩挲得很光滑,像是被翻過很多次。他翻開第一頁,我的手指就停住了。照片上的女孩子穿著一件淺色上衣,靠著陽臺的欄杆笑,頭髮是燙過的老式捲髮,黑黑的垂在肩側。她在照片裡笑得很自然,嘴角往一邊微微翹著,像是剛看見一個熟人,正要開口打招呼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腦海裡像有什麼東西忽然合上了。她站在夢裡的床邊低頭看我的時候,嘴唇翕動的節奏和這張照片裡的笑容像是同一個人的習慣動作。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把相簿合上的,只記得那天晚上,檯燈的光照在書桌上,把那本舊相簿的邊角照出一圈暖黃色的輪廓。她站在陽臺欄杆邊上笑得那麼平常,像從未從我夢裡離開過。後來我把她的生辰八字交給了髮廊的大姐,大姐接過去攥進手心,說行了,你回家好好睡覺吧。

那之後我真的再也沒做過那個夢。事情過了很多年,我老公偶爾會提起他妹妹,語氣比以前輕鬆了。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,她來找過我。只是每次翻開那本舊相簿的時候,我的手都會在最開始那一頁多停兩秒。她在陽臺上靠著欄杆笑的樣子我一直記著,那種自然到幾乎平常的笑容,和夢裡的沉默之間隔著一層我看不見的東西。那年她從七樓翻下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,我搬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四年。她在夢裡的嘴唇翕動的節奏我後來再也沒有想起過,只是有時候深夜醒來,半夢半醒間,我仍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輕飄飄地壓在枕邊,像一層舊窗簾垂在床邊,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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