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前,安徽的一個小鎮上住著一對夫妻。那年他們才二十出頭,結婚沒兩年,女兒剛滿兩歲。男人脾氣暴,喝點酒就動手,女人捱了打就吵,吵完了男人摔門出去賭,家裡三天兩頭砸得稀爛。日子過成那樣,鄰居早就習以為常了,聽見動靜也不過來勸,只是搖搖頭把門關上。
那天中午他們又吵了一架。男人把門一摔就走了,從抽屜裡拿了家裡僅剩的那點錢,頭也沒回。女人坐在屋裡,抱著兩歲的女兒哭了一場,哭完了也哭不出什麼來,只覺得胸口堵得慌,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,起身從灶臺底下翻出了一瓶農藥。她從櫃子裡翻出一件紅衣裳換上,對鏡慢慢繫好釦子,然後擰開了瓶蓋。
藥喝下去十來分鐘,肚子就開始疼了。先是擰著疼,後來像有一把刀在裡頭翻來翻去地攪,疼得她整個人蜷在床角直冒冷汗。她看了一眼床上正在玩布娃娃的女兒,忽然後悔了,踉蹌著爬起來抱著孩子往外跑,想趕去鎮上的醫院。可藥勁上來得太快,她越走越暈,走著走著就偏到了公路中間,遠處一輛運貨的大卡車開過來,剎車聲刺耳地劃破了暮色。人當場就沒了。她懷裡那個兩歲的孩子也沒了。
後來男人回來了,跪在路邊哭到天亮。可人已經沒了,哭也沒有用了。
多年以後,鎮上另一個女人嫁進了那戶人家的親哥哥家。那家人姓楊,男人老實本分,待她也和氣。婚後第二年她生了個女兒,取名小荷,聰明漂亮,一雙眼睛又圓又亮,看人的時候像是在認真打量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小荷長到八九歲,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。她跟奶奶說,荷塘裡有個女的泡在水裡,只露出一個頭,衝她招手。又說放學路上看見樹上掛著一個人,衣服紅紅的,晃晃悠悠的,還衝她笑。家裡人起初覺得是孩子看了什麼不該看的片子,教育了幾回,小荷就不再說了,可她的眼神還是會在一些空蕩蕩的地方多停留一會兒。
後來那些話她就不說了,但人變得不大愛進屋。有一回晚飯擺好了,一家人都坐在堂屋裡,唯獨小荷站在門口,扒著門框往裡看,死活不肯進來。她媽叫了好幾回,她才不情不願地挪了一步,可手還摳著門框不放。她媽急了,過去一把把她拉到桌邊按在凳子上,小荷眼眶一下就紅了,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。
奶奶心疼孫女,放下筷子把她摟過來,問她怎麼了。小荷哭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說:“奶奶,咱家這幾天老來一個人。她穿紅衣服,臉是紫的,身上全是傷,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孩。那小孩臉上也是爛的,全是血。”
她媽剛夾了一筷子菜,筷子懸在半空沒落下去。奶奶的臉色變了,手上的筷子磕在碗沿上,輕輕響了一聲。小荷還在說:“她天天坐在咱家堂屋那張桌子邊上,坐在我旁邊。我前幾天就說了,你們都不信我。剛才媽拉我進來的時候,她就站在桌角,我進來她就不見了。”
一家人安靜了。屋裡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,碗裡的菜冒著最後一點熱氣。桌角擺著一隻空碗,誰也沒坐的那個位置,碗筷還沒擺上。小荷看著那個方向,目光落在一把空椅子上,像在辨認什麼。
後來奶奶把往事說了出來。小荷的爸爸有個弟弟,年輕時候害死過自己的妻女,就是那對穿紅衣服的母女。奶奶一直覺得愧疚,但這麼多年過去了,大家都當那件事沒發生過。沒想到那女人找了回來,不是找她丈夫,是找上了這個家,坐在這張桌子邊上,看著這一家人吃飯。
那之後,奶奶輾轉請了鎮上一位懂行的人來做法事。那師傅燒了紙,上了香,在堂屋裡擺了一圈供品,又拿硃砂在門框上畫了幾道符。七天的法事過後,小荷說她再也看不見那個紅衣女人了。後來那師傅又幫小荷看了一眼,說她天生帶著一樣東西,不是什麼病,就是眼睛比別人多開了一道縫。縫合上了,日子就正常了。
從那以後小荷再也沒提過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,她也跟別的孩子一樣上學、長大、嫁人。只是有時候傍晚路過村口那口老池塘,她腳步會慢下來,往水面上看一眼。池塘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天光倒映在墨綠的水面上,被風揉成碎碎的波紋,一圈一圈盪開又聚攏。她看了一眼就走開了,什麼也沒有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