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軍的大爺是個酒膩子。一米六出頭,瘦得鎖骨像兩根翹起的鉤子,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左歪一下,右肩往上一聳,整個人像一隻被風颳歪了的紙人,風一大就能把他從衚衕口吹到衚衕尾。他從年輕的時候就喝酒,到了五十多歲已經不怎麼吃飯了,一天三頓全是酒,早晨啤酒漱口,中午白酒潤喉,晚上紅白兩摻收尾。家裡人勸過沒用,他自己說:“我這身子骨,喝了一輩子酒,不喝酒立馬散架。”
那天夜裡九點多,寶軍的表弟打來電話,聲音又急又亂:“哥,你快過來!我爸瘋了!”寶軍愣了一下。表弟一米八幾、二百來斤的塊頭,他大爺那副身板,別說瘋,就是打起滾來也用不著別人摁。寶軍還沒來得及開口,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摔碗的脆響,然後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嚎叫,節奏忽快忽慢,像扯著嗓子在唱一段沒調子的梆子戲,中間偶爾夾一句含混不清的“走,走,走”。寶軍喊上他爸,開車往大爺家趕。
到衚衕口的時候車還沒停穩,就能聽見屋裡傳出來的動靜——桌子腿在地面上拖拽的聲音、瓷片碎裂的脆響,還有一種不像是從人嗓子裡發出來的嘶喊,又尖又長,像一根被拉緊的弦崩到極限之後的餘音,震得人耳膜發脹。寶軍和他爸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,看見大爺正站在一把舊木椅子上面,兩隻手臂輪流甩向空中,袖子翻飛,像在打一套不成形的拳法。他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:“走!上山!走!那個山頭!”聲音粗了一個大圈,像是從別處借來的。
兩人上前想把他摁下來。寶軍單手搭上大爺的胳膊——他大爺的胳膊細得像一根乾柴,平時拿瓶啤酒都抖——可這一搭上去,那根胳膊猛地一彈,帶著一股超出常理的彈力,像被什麼力量從關節裡頂了一下,把寶軍整個人推開了。寶軍的後腰撞在門框上,悶響一聲。他爸也同時被甩了一下,腳底在客廳地面上滑出去半米多,鞋底打著瓷片。倆人還沒站穩,大爺忽然從椅子上翻了下來——前空翻,雙腳落地,落地之後穩得像換了個人,連呼吸都沒亂。屋裡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,他大爺的側影被拉長了一截,貼在對面的灰牆上,跟著他微微晃了一下,像有另一個人站在牆裡,跟他同步動作。
滿屋子的人都愣了。表弟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的電話還沒放下,嘴巴半張著。他爸最先回過神來,低聲說:“別碰他了,打120。”
到了精神病院,值班醫生做了一堆檢查,最後把家屬叫到一邊,摘下眼鏡擦了擦,說:“身體上沒問題,精神上我也沒看出明顯異常。我跟您直說,這種情況不是病,你們應該往別處想想,找明白人看看。”他爸點了點頭,什麼都沒問。
當天下午,他們就開車去了北京郊區一個老頭那兒。老頭住在村子最裡面,院子裡種著幾棵棗樹,地上曬著一簸箕幹辣椒。老頭看了看大爺的臉,沒讓他進門,只說了一句:“帶回去吧,明天他醒了自己就好了。”
第二天,大爺果然醒了。身上的幾處淤青疼了兩三天,記憶斷斷續續的。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站上那把椅子的,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脫掉了一隻鞋,腳底蹭破了皮。他只記得做了一個夢,夢裡有人站在一個很黑的山頭上,那人一直背對著他,一句話也不說,手朝某個方向指了一下。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,腳底下的路是軟的,踩上去不像是地面,像是踩在什麼活的東西上面,一直走一直走,走到那座山底下,抬頭看見上面立著一道影子——比他站的位置高,像正等著他走完最後幾步才回身。但他一覺醒來,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。
過了大半年,有一次吃飯,寶軍忍不住問了一句:“大爺,那天到底怎麼回事?”大爺夾了一粒花生米,嚼了半天,才慢悠悠地說:“那天下午,我拉肚子,去衚衕口那個公共廁所蹲了一趟。回來的時候,經過那輛報廢的麵包車——就是停咱家門口那輛。你不知道那車停那多少年了,四個輪子都癟了,玻璃上貼的膜早就曬裂了,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座位全爛了。”他擱下筷子,“我聽見車裡頭吱吱喳喳的,往窗縫裡一瞅,一窩黃鼠狼子,大的小的擠在一塊,大那個正抬頭看我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,蹲下來撿了塊磚頭,就扔過去了,沒砸著,可把那一窩都嚇跑了。”
寶軍問:“然後呢?”大爺又夾了一粒花生:“然後我回到家,往那把椅子上一坐,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後來那個老頭跟我說,那窩黃鼠狼裡有一隻懷了崽的母的,我一磚頭沒砸著它,可嚇得它亂了方寸,竄出去的時候把它自己的窩弄塌了。”他放下酒杯,看著杯底的殘酒,“老頭說,那不是害你,是讓你長長記性。大仙不傷人,但它讓你記住,有些東西不是你能拿磚頭砸的。”
寶軍看著他大爺的側臉,沒再問。他大爺後來繼續喝酒,繼續瘦著,繼續每天早上在衚衕口遛彎、給牆根下的幾隻野貓丟剩飯。可寶軍注意到,從那以後他大爺再也沒走近過那輛報廢的麵包車,連從它旁邊過的時候都貼著對面牆根走,鞋底踩著牆根的積水,繞著那扇裂了膜的窗,像是怕裡面還有人抬頭看他。他走過那輛車的時候,從不回頭。可寶軍有一次在衚衕口遠遠地看見,他大爺走過那輛車之後停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聲音拽住了後腳跟。他側著頭站了兩三秒,沒有低頭看,然後繼續往前走了。那輛麵包車後來被拖走了,拖走的那天,大爺站在自家門口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寶軍走過去站到他旁邊,只聽見他大爺低著頭嘟囔了一句:“那窩東西搬走了。”他也沒有接話。他們望著空出來那截牆根,風從衚衕口灌進來,吹散了地上幾個月沒動過的灰,像什麼東西終於站了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