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身體一直硬朗,可那年秋天忽然就垮了。外公說,那天傍晚他從地裡回來,遠遠看見外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泥地上,兩隻手在土裡扒拉著什麼。他喊她,她抬起頭,張了張嘴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,眼珠子半轉著,像在看什麼不在場的東西。外公慌了,當晚就送她進了醫院。
檢查做了全套,沒查出病因,醫生綜合了症狀,判定是老年痴呆。外公不信,可又說不出別的。他把外婆接回家,放下地裡的活,寸步不離地看著她。我媽和幾個姨常回來幫忙。外婆不認人、不認路,不會說話,平時只靠打手勢比劃,要吃喝的時候就指著嘴巴嗯嗯兩聲。可奇怪的是,她身體沒毛病,能吃能睡,臉色紅潤,像靈魂換了,殼子沒換。
有一回,我媽給她擦臉,毛巾剛貼上去,外婆忽然抓住她的手,清清楚楚地開口了:“你怎麼回來了?你爸呢?”我媽驚得毛巾掉在地上,跑出去喊外公,可等外公衝進來的時候,外婆已經重新縮回椅子裡,像個不會說話的小孩。
這件事只發生過一次。我媽以為是幻覺,沒再深究。
那年十一,我跟著媽媽回去看外婆。推開院門的時候,外婆正坐在門檻上,低著頭,手指慢慢捻著一片枯黃的落葉,已經捻碎了,還在捻,像在數碎片的個數。我喊她,她抬眼看我,目光乾乾地掃過我的臉,像刮過一張陌生的紙面。我鼻子一酸,外婆最喜歡我這個外孫,每次回來都抱著不撒手,現在她連我是誰都忘了。
午飯過後,外公和我媽在外屋說話,我留在屋裡陪外婆。我不甘心,跪在她面前,仰著頭讓她看我的臉:“外婆,我是你外孫啊。”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。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住了,慢慢地聚焦,像一把很久沒用的鑰匙終於插進了生鏽的鎖孔,正被某個看不見的人從裡面轉動著。
我趁熱打鐵:“外婆,你每年暑假都帶我去鎮上買糖葫蘆,紅彤彤的,粘牙的那種,你總說要挑大的。還有你做烤紅薯,放在灶膛的灰堆裡煨,扒出來的時候燙手,你拿舊報紙包著遞給我,還說‘慢點吃’。”
外婆的眉頭擰了一下,然後像一根緊繃的弦忽然鬆開了。她的嘴唇顫了顫,聲音啞得像從深井裡提上來的水:“是你呀……你回來看我了。”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正要去叫外公,外婆卻猛地抓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勁大得不像一個病人,指甲嵌進我手腕裡,留下四道白印子。她盯著我的眼睛,目光沉沉的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眼底深處撬著一扇本來已經關上的門。
“我身體裡……有個小孩,”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“是個小姑娘。她還沒走。”
她的眼神開始飄忽,一會兒像在看我,一會兒像在看門後頭。她鬆開我的手,抱住自己的肩膀,縮排椅子裡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你走吧……你放過我吧……別再來了……”外公和我媽衝進來的時候,她還在碎碎念,半夢半醒的樣子。
“送醫院吧。”我媽說。
“不,”外公站在門口,沉默了一會兒,“去請劉瞎子。”
劉瞎子其實不瞎,就愛戴一副圓框墨鏡,村裡人叫順了口,也就成了他的綽號。我一路小跑去找他,他正躺在院子裡打盹,被我叫醒的時候一臉不耐煩。可他一踏進外婆的房間,腳步就慢下來了。他摘下墨鏡,眯著眼,像是看什麼不對勁的東西,然後說:“屋裡怎麼有個娃娃。”
劉瞎子讓外公把我媽和幾個姨都支到外屋,只留他自己和外公。他點了一根蠟燭,放在牆角,又掏出一張黃紙,覆在外婆額頭上,嘴裡唸了幾句。紙面慢慢變色——一個孩子的臉浮出來,不大,圓臉,扎著兩個羊角辮,眼睛的位置是兩道深色的印痕,像還沒幹透的溼泥。
“是個小鬼,力氣不夠,佔不了全身,只能影響她。驅走不難,但不問清楚它為什麼來,早晚還會找上別人。”劉瞎子說,“得給它點力氣,讓它能說話。”
他拿出一個紅色藥瓶,用食指沾了裡面的深色液體,塗在外婆兩側太陽穴上,說是蝙蝠血,屬陰寒之物,能招魂。他把門窗關嚴,牆角那根蠟燭的火焰忽然矮了一截,變成一小團暗黃色的光,一動不動,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。屋裡冷了下來,冷得不像秋天。
外婆坐直了身子,眼神清明瞭,開口說話了,聲音卻完全不是她自己的——一個細細的、帶著童音的調子,像個小女孩:“我娘呢?我要見我娘。”
外公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拍了一下,整個人僵住了。劉瞎子問它叫什麼名字,外婆的嘴一張一合,那聲音從她喉嚨裡鑽出來:“我叫徐璐,讀三年級。”
外公猛地看向我媽。我媽也愣住了,臉上白了一片:“徐璐……鐵根叔隔壁那個?掉河裡淹死那個小姑娘?”她說完就衝出門去了。
劉瞎子讓我外公繼續問,不要打斷。外公繃著聲音問:“你回來幹啥?這幾年住哪?”
外婆——或者說徐璐——的聲音平平的:“我回來辦點事。就住在屋底下的下水道里。”外公頭皮一緊,這屋子的下水道通著村口的三文河,那孩子就是淹死在河裡。他後背發涼,可劉瞎子示意他不要停,他正要再問,外婆忽然轉頭看向門口:“我娘來了。”
門被推開,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門口,滿臉疑惑地掃了一圈屋裡的人。外公讓她坐到床邊。她剛坐下,外婆就開口了:“那5000塊錢,你放哪了?”
陸美鳳愣住了,張了張嘴沒說出話。外婆繼續說:“那天我聽見爹和二虎他爹商量,要拿你的錢去賭,我先回家把錢藏起來了,埋在家門口那棵槐樹底下。”陸美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。她丈夫是個賭鬼,她確實攢了一筆錢準備給女兒上學,可丈夫一直想拿去翻本。她沒想到,女兒什麼都聽見了,還把錢藏了起來。
“我出去玩的時候掉河裡了,”外婆的聲音低下去,“錢的事就沒人知道了。”
陸美鳳已經說不出話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劉瞎子遞過來一張紙,她攥在手裡,攥到邊緣發皺也沒鬆開。外婆緩了一下,又說:“娘,你答應給我買那件紅外套的,紅梅阿姨店裡那件,紅底碎花的,領口有一圈白邊。”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尾音有些發顫,像那句話已經在她喉嚨裡存了很久了,存到布料的顏色和觸感都快要褪光了,才終於有了遞出來的機會。陸美鳳終於哭出了聲,她確實答應過女兒好幾次,可家裡一直緊巴巴的,她總說“年底吧”“明年吧”,一年拖一年,直到拖到再也沒有年底了。她伸手去握外婆的手,指節發白,像要把那句已經遲了太多年的話攥進掌心裡帶回去。
“我該走了,”外婆的聲音輕得像一根要斷的線,“打擾這位婆婆了,幫我跟她道個歉。”說完,她眼珠一翻,整個人往後一仰,外公趕緊扶住她。她在外公懷裡,呼吸勻了,像是睡著了,鼻息貼著他前襟的布料,淺淺地一下一下,像一扇關好的門縫裡還在往外漏著最後一點溫熱的氣流。
劉瞎子吹滅了蠟燭,開啟門窗,讓午後的陽光鋪進來。他說:“沒事了,多曬曬太陽,讓屋裡通通風。”
陸美鳳回家後,在那棵槐樹底下挖出了那筆錢,一分不少。後來她照那件紅衣服的樣子,讓人做了好幾套紙衣裳,燒在徐璐墳前。火苗跳了半晌才肯熄,布面捲曲成暗褐色的細線,像骨頭慢慢沉進灰裡。墳頭添了新土,草還沒有長齊,風從河邊吹過來,把最後一縷青煙扯散了,和遠處的水面一樣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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