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》第625章 夢遊(1)

作者:喜樂講故事·27天前

2013年我從大學出來,在天津南開區嘉陵道一家心理診所落腳。學的是兒童心理,本以為會天天跟孩子打交道,結果上班第二天就撞上一件讓我後背發涼的事。

那天導師臨時有事出去,我正坐在諮詢室裡翻資料,門被推開,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穿襯衫,下巴冒著青胡茬,眼睛底下兩團烏青,一看就好幾天沒睡過整覺。他牽著個五六歲的男孩,孩子虎頭虎腦,就是臉色發白,進屋就縮在父親腿後面,一聲不吭。

男人姓寇,說自己住在河西區掛甲寺附近的老樓裡,今天是專程來找李博士的。我說李博士不在,您先把情況跟我講講,回頭我一定轉告。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,像是掂量我夠不夠分量,最後還是坐下來了。

他說事情出在大半個月前。那天夜裡十二點多,他在客廳沙發上看球賽,看著看著睡著了。睡得淺,聽見身後有響動,睜眼一瞟,一個黑影從沙發背後無聲地走過去。他喊了宣告明,沒回應。以為是兒子起夜上廁所,就接著調電視。沒過幾分鐘,防盜門咣噹一聲,他騰地坐起來,看見原本關著的門開了條縫,明明光著腳站在樓道里,臉衝著樓梯口,一動不動。

他衝出去抓住明明肩膀使勁搖,喊了好幾聲,明明才猛地醒過來,一臉茫然,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樓道里。從那以後,每天晚上明明都會夢遊,開門往外走,方向固定,腳步執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。寇先生把家裡防盜門反鎖了,明明就在門後面站著,臉貼著門板,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什麼,嘟囔累了就蹲在門口打盹,天亮前自己又爬回床上。

他說到這的時候嗓子啞了,搓了把臉說半個月了,我每天晚上都不敢閤眼。

我帶明明進疏導室,沒急著問話,先拿積木跟他玩。孩子到底貪玩,半小時就跟我混熟了,從地上爬起來蹦蹦跳跳,鼻尖全是汗。我看差不多了,隨口問了句晚上睡覺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?明明把積木攥在手裡,忽然不說話了,隔了好一會兒才湊近我耳朵說,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,但你不能告訴我爸。

他說每天晚上都夢見一個赤腳小孩來找他。那個小孩全身黑乎乎的,看不清臉,只有一雙眼睛特別大,白得發亮,沒有瞳孔。它趴在門縫上衝明明招手,說來玩呀,外面可好玩了,有好多小朋友和玩具。明明說那個聲音像鉤子,他不想去,但腳不聽使喚,就爬起來跟著走了。夢裡那黑小孩一直走在前面,時不時回頭衝他笑,說這個秘密誰都不能告訴。

我手裡的筆停了。一個六歲的孩子描述不出這麼完整的細節,如果他自己編的,那這孩子的想象力未免太準確——準確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我把情況整理好等導師回來,他聽完只說了句可能是學習壓力大,沒有玩伴產生的夢境。但他說“可能”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不太穩,我聽得出來。

第二個案例是半年後的事。那天中午我鎖門準備去吃飯,彎腰拔鑰匙的時候餘光瞥見門邊蹲著一團東西。直起身轉過頭才看清——一個人。二十七八歲,卷頭髮,穿著灰撲撲的工裝,蹲在牆角,腳邊堆了一地菸頭。我鎖門之前就蹲在那兒,一聲沒吭,就那麼蹲著,像一塊扔在角落的石頭。

“你是醫生?”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點僵硬,褲子膝蓋部位磨得發亮。我把他讓進諮詢室,倒了杯水,菸灰缸推過去。他接水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搓紙杯邊緣,紙杯被他捏得變了形,水晃出來灑了一桌子。他說話永遠不正眼看人,低著頭,翻著眼皮往上瞟,聲音又低又啞,像砂紙蹭在鐵皮上。

他說自己叫阿毅,唐山來的,在附近自行車廠幹活。一星期前開始出怪事,每天早上醒過來渾身疼,骨頭像散了架,嘴裡一股味兒,肚子還脹。去請假老闆不給批,說他裝病。他心裡發毛,又不知道怎麼跟人說。

“後來呢?”我問。

他頓了一下,把紙杯放在桌上,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。他說有一天回出租屋,小區門口看大門的老頭突然叫住他,問他是不是把那條流浪狗打死了。他不認,跟老頭吵了一架。老頭沒跟他吵,轉身進了門衛室,說你進來我給你看樣東西。

監控是老頭前一天晚上調出來的,畫面對著阿毅住的那棟樓門口,時間是凌晨兩點多。螢幕上先是空蕩蕩的月光,然後樓門縫裡擠出一個東西。剛開始阿毅以為是野貓,等那個東西整個爬出來他才看清——是他自己。四肢著地,脊背弓著,腦袋探在前面,像一隻大型犬科動物。影片裡的他爬出樓門之後沒有停,快速朝畫面外爬走,速度快得不正常,人的手腳協調不出那種頻率。

阿毅說自己站在門衛室裡看完那段影片的時候,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,半天沒彎腰去撿。

老頭見他看完了,把顯示器關掉,又點了一根菸。他說這還不算完,前天晚上他值夜班巡邏,走到小區後面那條小甬道,聽見垃圾桶那邊有動靜,以為是野貓在翻食。走過去幾步,垃圾桶後面忽然伸出來一個腦袋,緊接著整個人爬了出來,蹲在地上,正埋頭啃一塊剩饅頭,嘴角沾著湯漬,臉上掛著一種笑,那種吃得心滿意足的笑。老頭嚇得叫了一聲,那個東西像被電了一樣,猛地躥出去,手腳並用幾個起伏就消失在黑夜裡。

“那個動作,”老頭彈了彈菸灰,側過臉看阿毅,“跟你剛才在影片裡看你自己的動作,一模一樣。”

阿毅講到這說不下去了,他把臉埋進手掌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哭還是在發抖。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問我,我這個能治嗎。

我沒直接回他。我看著桌上那堆被他揉爛的紙杯,問了一句:“那條狗是你打死的嗎?”

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。兩隻手從膝蓋上滑下來,慢慢伸進褲兜摸煙,摸了三次才掏出來,點菸的時候打火機咔嗒咔嗒響了四五下。他狠狠吸了一口,煙從鼻子縫裡噴出來,啞著嗓子說,那天我下班回來,那條狗衝我叫。廠裡的人也欺負我,老闆也罵我,連一條畜生都敢衝我齜牙。我當時就想,我不能拿人怎麼樣,我還不能拿你怎麼樣?

導師李博士後來對這個案例的診斷是,阿毅因內疚產生心理障礙,導致夢遊中的身份錯亂。但我一直覺得,一個能把活生生的東西打死還覺得理所應當的人,他心裡有沒有內疚這回事,我真說不好。

這行幹久了,我見過比鬼怪更讓我睡不著的東西。夢遊說到底就是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。明明跟那個黑小孩走,是因為他心裡缺一塊熱鬧。阿毅變成狗爬著翻垃圾桶,是因為他心裡缺一口能被看見的氣。鬼不鬼的我不下定論,但人心裡的那個洞要是空到一定程度了,什麼東西都能鑽進去填。

我最後一次見到明明是在一個秋天。他爸帶他來複診,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拼圖板上,明明抬頭衝我咧嘴笑了一下,虎頭虎腦的樣子跟第一次來一模一樣。至於他後來還夢不夢見那個黑小孩,我沒問,他也沒說。

阿毅我後來再沒見過。他走的時候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,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:那條狗我也餵過它。字條旁邊放著一包沒拆封的煙。

我把煙塞進抽屜,再沒開啟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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