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考上省城大學,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爸開車送我去報到。我媽剛好趕上公司培訓半個月不在家,我妹沒人看,只能跟著一起上路。那年我妹六歲,扎倆小辮子,一路上在後座踢腿唱歌,唱的是幼兒園學的那種調調,歌詞含含糊糊的,我跟爸也聽不太清。
開了兩個多小時我爸把車拐進服務區。我們在裡頭逛了逛,買了糖葫蘆和炸雞腿,歇了差不多半小時。回到停車的地方,我爸先上了駕駛座,我拉著妹妹的手往後座走。我拉開車門推了推她後背催她爬進去,手剛捱上她肩膀就感覺不對勁——她整個人繃著,像一根拉滿的弦。我低頭看她臉,白得發青,嘴唇都在抖。她說哥,車裡有個人。我說別鬧了快上車,她又說一遍,聲音抖得像風裡的電線,後座中間坐著一個人。
我爸聽見了回頭看,後座空空蕩蕩,陽光從側面車窗打進來落在皮座椅上,熱騰騰的,什麼都沒有。我爸皺了皺眉,以為她耍脾氣不想走了,下車把她抱起來,說咱們這次出門不是來旅遊的,是送你哥上學的,聽話上車。他彎腰把妹妹放進後座,妹妹突然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尖叫起來,兩條小腿亂蹬,指甲摳著我爸肩膀上的衣料,哭得變了調。我爸趕緊把她抱出來退到幾步之外,她還在哭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嘴裡含含糊糊說那個人在看我們,他一直沒轉過去。
周圍聚了幾個休息的司機和阿姨,有個阿姨說小孩子眼睛乾淨有時候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,我爸本來不信這些,可妹妹哭得太慘了,臉都哭成灰白的了,他也有點下不了臺。這時候人群外面有個聲音傳過來,很厚很穩,說出啥事了。我抬頭看,是個個子很高的中年男人,皮膚黑黑的,滿臉大鬍子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,手指粗短,指甲縫裡有黑泥,像是常年跑長途的卡車司機。他問清了情況,笑了笑說好辦,你們等等。他轉身走到不遠處一輛大貨車那邊,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紅布包,繫著根舊紅繩,邊角磨得有些起毛了。他說廟裡求的,管用,你帶我去車那,掛上去應該就沒事了。
我爸半信半疑地帶著他走到車邊,男人把紅布包掛在後視鏡上,繩結打了個死扣,扯了兩下確認結實了。然後他蹲下來拍了拍妹妹的腦袋,說好了小妹妹,壞人打跑了,你上去看看還有沒有。我爸把妹妹放下來,她兩隻腳落地以後先是攥著我爸的褲腿不肯動,小心翼翼地往車裡瞟了一眼,然後整個人像水一樣鬆下來。她回頭說不見了,那個人走了。男人說抓走了唄,轉身就走,我爸追了兩步想留電話,他頭也沒回,擺了擺手說不是什麼大事,以後注意點就行了。
重新上路以後妹妹在後座又有了動靜,扒著車窗往外看風景。開出服務區沒多遠,一輛紅色轎車從右側並排超上來,妹妹忽然指著那輛車說了一句那人在車上。我趕緊伸頭去看,紅色轎車已經一腳油門躥到前面去了,後窗玻璃反著光,什麼也看不清。我爸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剩下的路都很順。可快到收費站的時候車速慢下來,前面的車亮起一串剎車燈。我爸說八成出事故了。慢慢往前挪了半個多小時才到事發地,一輛紅色轎車撞在護欄上,車頭整個癟進去,車身擰成麻花狀,碎玻璃灑了一地,車頂的漆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白鐵皮。我爸和我同時認出來了,就是服務區超我們那輛。路邊停著救護車,擔架正往車上抬,白布蓋著看不清什麼。我沒敢多看,妹妹在後座睡著了。
回到家以後我爸沒再提這件事。但後視鏡上那個紅布包一直掛著,從舊車換到新車都沒摘下來。我媽嘮叨過好幾回說破成這樣了換個新的吧,我爸就說這個靈,別人給我十個我都不換。他沒跟我媽說過護身符是怎麼來的。我妹後來還見過幾次別的東西——小區旁邊的巷子裡有個半邊臉燒傷的老太太,公園裡有脖子歪著的大叔,幼兒園時說過班上有個沒有眼珠的小男孩。但那些東西出現的時間都不長,隔幾天就看不見了。她慢慢長大了,漸漸就再也看不見了,自己也不太記得了,只說小時候老夢見些奇怪的東西,醒了就忘了。
那輛深灰色的車我爸現在還在開,內飾擦得乾乾淨淨,唯獨後視鏡上那個紅布包褪成了土黃色,邊角磨出了毛邊,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細口子,能看見裡頭泛黃的符紙摺痕。太陽斜著照進去的時候布面上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紋路,已經模糊了,看不出是什麼形狀。我爸洗車的時候總要囑咐一句別動那東西。有一回我媽趁他不在家想摘下來換個新的,新掛件都買好了擺在副駕駛座上,我爸回來以後沒發脾氣,就是把自己那個舊的重新系了回去,繫好了還正了正位置,然後關上車門進屋了。我媽後來再沒提過換護身符的事。那個紅布包就一直掛在那兒,車子開動的時候輕輕晃著,有時候在路口等紅燈,陽光透過前擋玻璃落在它上面,它就那麼左右擺著,不急不慢的,像一個在認路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