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主轉身默默行至暖閣的條案邊，目光落在了那幅小小的畫像上。畫中女子身著淺碧色宮裝，眉目溫婉，唇邊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，指尖正拂過鬢邊一朵新鮮的玉蘭——那正是惠懿皇貴妃，她早逝的母親，作畫時剛過及笈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，恰好落在畫中人的臉頰與那朵玉蘭上，給那早已褪色的容顏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金，彷彿時光在這一刻倒流，伊人猶在，蘭香依舊。
長公主伸出指尖，極輕地拂過畫中母親的面頰。觸感是平整的絹帛，而非記憶裡溫軟的肌膚。她凝視片刻，終究沒有捲起帶走，只是將畫像往晨光更盛處輕輕推了推，讓那光暈完全籠罩住畫中人。
然後，她拿起案上那隻皇帝方才用過的、溫熱的茶盞，將裡面殘存的、已有些涼了的茶湯，緩緩地、鄭重地，盡數傾灑在條案之前光潔的金磚地上。
琥珀色的茶湯無聲漫開，浸溼了一小片深色的地面，蒸騰起最後一縷微不可察的白汽，像是完成了一場靜默的儀式。
皇帝在她身後不遠處，背對著她，重新坐回了那張寬大的、象徵著天下至權的紫檀木御案之後。
他沒有回頭，彷彿方才那番關於母親、關於糖漿、關於舊事的對話從未發生。他只是提起了那支硃筆，蘸飽了墨，目光沉靜地落向了攤開的下—封奏摺，如同他過去數十年的每一個清晨一樣。
長公主亦未再回頭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幅沐在晨光中的畫像。母親的笑容依舊，眼神卻彷彿穿透了絹帛與時光，靜靜地注視著她，注視著這間御書房，注視著那個背身端坐、已為人君的兒子，也注視著自己這個滿心疑竇、即將踏入更深處迷霧的女兒。
畫像靜靜地立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，畫中人永遠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華。而現實裡，當年的稚子已成長為深不可測的帝王，當年的幼女也已手握隱秘的力量。
畫像無聲，卻彷彿見證了一切——見證了兩個孩子如何在失去她後，於荊棘叢中相互攙扶著長大，見證了他們如何步步為營，最終一個坐穩了這沾滿血腥而炙熱的龍椅。
方才她推畫像入光的動作，皇帝沒有阻止。她傾灑那杯茶的舉動，皇帝亦未曾出聲。
這一杯茶，既是她對母親遲來的、無聲的祭奠，亦是皇帝兄長對她接下來所有探尋，那不動聲色的……默許。
她收回目光，整了整衣袖，轉身，步履平穩地走出了御書房厚重的門扉，將滿室的晨光、陰影、墨香，以及那幅永遠年輕的畫像，都留在了身後。
門外天光已然大亮。長公主微微眯了下眼，適應著那有些刺目的光亮。
素問悄無聲息地迎上前來。
“回宮。”長公主的聲音平靜無波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是。”素問垂首應道，敏銳地察覺到了主人身上那絲比進宮前更為沉凝的氣息，卻一句不問。
車輦緩緩駛離宮門。
她的目光落在記錄末尾那個不起眼的日期註解上，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冰冷的確定——
那幅母親小像的落款處，寫的是“文隆元年二月十五”。那是先帝登基、改元的第一個新年。
按宮中舊例，正是在這樣的新年之初，新一批的嬪妃入宮，會被畫師畫像，封存記錄。
母親便是在那一年入的宮。
她入宮便是盛寵，妃子爭聖寵，官員務民生，這都是最為尋常的事情。
文隆七年，宮中已先後有了兩位皇子，兩位皇女。她的哥哥行四，在齒序上算不得長，在父皇心裡，起初大約也算不得最重。那時的宮裡，已經有了許多故事，許多算計，只是尚未來得及席捲到他們這對後來者身上。
又三年，文隆十年春，她出生了。
宮人報喜，說是個小帝姬。據說父皇那日心情頗好，賜下名字——令儀。“豈弟君子，莫不令儀”。
她成了父皇的第十一個孩子，宮人口中的“十一帝姬”。這個排名聽起來有些靠後，但因著母親當時正盛的恩寵，她的洗三、滿月，都辦得極為風光，賞賜如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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