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街口的“王記包子鋪”剛掀開蒸籠,連對面糖畫攤的麥芽糖的香都被壓下去幾分。
掌櫃的王老三腰間繫著塊發黑的布圍裙,手裡還拿著個長柄木勺。
嗓門亮得能穿透熱氣:“剛出鍋的豬肉燉白菜包!皮薄餡足,咬一口流油,熱乎得能燙嘴,一文錢兩個,錯過這鍋等半天嘞!”
蘇倩元站在鋪子斜對面的老槐樹下,手裡拎著個素色描金的食盒,方才她去城西的香火閣還願,回程時特意繞到西街,想順帶買些點心回去。
昨日聽別人說,這“王記包子鋪”的肉餡實在,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隊,今日本想挑兩個熱乎的嚐嚐。
她指尖剛搭在食盒側面的錢袋上,指腹還沒碰到銅板,鋪子裡突然“哐當”一聲脆響;像是瓷碗摔在地上,接著是一道尖利的驚叫喊聲,硬生生劈破了繚繞的熱氣:“啊!這是什麼鬼東西!”
只見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站在案板前,手裡舉著半塊咬剩的包子,臉憋得通紅,手指著包子餡裡的東西,聲音都在發顫:“王老三!你給我出來!這叫豬肉餡?你自己看看,這裡面嵌著個指甲蓋!還帶著血!都沒熟!”
周圍原本排隊買包子的食客“譁”地一下全圍了過去,你擠我我擠你,把鋪子門口堵得水洩不通,連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腳步,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。
蘇倩元也看得真切。那半個包子的皮耷拉在漢子指間,裡面的肉餡混著白菜葉散出來,而在肉餡中間,赫然嵌著一片淡粉色的指甲,約莫半寸長,邊緣還沾著細碎的肉末和一點暗紅的血絲,在蒸騰的熱氣裡泛著詭異的光,看著格外瘮人。
王老三原本正低頭往竹籃裡撿包子,聽見動靜趕緊抬起頭,看見漢子手裡的包子和周圍食客的眼神,臉瞬間白得像張宣紙,手裡的銅勺“噹啷”一聲掉在案板上,滾到腳邊也忘了撿。
他慌慌張張地從櫃檯後跑出來,湊到漢子面前看了一眼,又像被燙到似的趕緊往後縮了縮,雙手亂擺著辯解:“客官您別瞎說!這……這肯定是我早上剁白菜時,不小心混進去的草葉!您再仔細看看,那哪是什麼指甲蓋啊,就是片捲起來的白菜葉!”
“草葉長這樣?”漢子氣得眼睛都紅了,抬手就把手裡的半塊包子往案板上狠狠一摔,包子餡撒了一地,肉丁還有那白菜葉混著那片指甲在案板上格外扎眼,“我吃了三十年豬肉,還分不清豬肉是什麼味?你這肉嚼著跟柴似的,嚥下去都剌嗓子,還帶著股說不出來的腥氣,你怕不是拿死貓死狗的肉糊弄人!今日你要是不給個說法,我立馬就去大理寺告你,讓官爺治你個欺瞞百姓!賣壞肉的罪!”
食客們頓時炸了鍋,議論聲嗡嗡響得像一窩被驚動的蜜蜂。
有人趕緊把手裡剛買的包子扔在地上,還用腳狠狠碾了碾,像是怕沾到什麼晦氣;有人捂著嘴往鋪子外跑,一邊跑一邊乾嘔,臉色白得嚇人;還有幾個性子急的,直接圍著王老三吵吵起來:“難怪前兒我吃著不對味,原來不是正經豬肉!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嘴刁了!”
“王老三你也太黑心了吧,這種肉也敢拿來賣,是想害死人啊!”
“你們看那指甲蓋,形狀跟人的一模一樣,該不會……該不會是……造孽哦!”
蘇倩元聽得後背發寒,胃裡也隱隱有些翻騰,剛想轉身去找附近的衙役報信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氣,聲音熟得讓她一怔:“怎麼又是你們三位?”
她回頭一看,果然是周正。
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官袍,身邊還跟著書吏小宋,小宋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,蘇倩元瞥了一眼。
周正看著站在人群外的蘇倩元,又掃了眼剛從對面茶館走過來的沈柯亦和趙衍,無奈地揉了揉眉心,眼底滿是哭笑不得的神色;雜院的兇案還沒理出個頭緒,李氏孩子失蹤的線索才剛有苗頭,這才來西街查打更夫劉喜,怎麼又在這種地方撞見這三位“案發現場常客”。
沈柯亦皺著眉走近,目光落在案板上的指甲蓋和散落的碎餡上,眉頭擰得更緊,低聲道:“這尋常豬肉的紋理細,就算煮得久了也軟嫩,可這肉粗得像曬乾的牛肉,嚼起來肯定費勁,還帶著股說不出來的腥氣,絕不是正經豬肉。而且這指甲……你看它的大小和形狀,邊緣還有點修剪過的痕跡,根本不是豬還有牛那些牲畜的蹄甲,倒像是人的指甲。”
趙衍也蹲下身,從袖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素色帕子,小心翼翼地裹著手指,輕輕撥了撥地上的碎餡,語氣凝重:“方才我和沈將軍在對面茶館歇腳,就聽見鄰桌的食客說,前幾日來買這包子,吃著總覺得味道怪,當時還以為是調料放多了,沒當回事。現在看來,這王記包子鋪怕是早有問題,不是今日才摻了壞肉。”
周正原本還想著先安撫好食客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可聽見“人的指甲”四個字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;快步走到王老三面前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王掌櫃,你鋪子裡的肉餡到底是從哪進的?都一五一十招來!”
王老三被周正的氣勢嚇得腿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;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顧不上揉,只是一個勁地磕頭求饒: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啊!肉……肉真是從東街屠戶李二那進的,每日天不亮他就推著小推車送過來,我每次都當面驗過,看著是新鮮的豬肉才收的!我真不知道里面有指甲啊!我要是摻了壞肉,要是敢糊弄客人,天打雷劈,我不得好死!”
沈柯亦注意到她臉色發白,悄悄往她身邊挪了挪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:“別怕,有周少卿在,他會查清楚的。不過是個黑心掌櫃,就算真有貓膩,也掀不起什麼風浪。”
周正沒工夫理會這邊的動靜,他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案板上的指甲,又用帕子蘸了點水,輕輕擦了擦指甲邊緣的碎肉,隨即站起身,對著小宋吩咐道:“你立刻去辦兩件事:一是去府衙傳仵作來,讓他帶著驗屍的工具,仔細驗驗這指甲和肉餡到底是什麼來頭;二是派兩個手腳麻利的衙役去東街抓屠戶李二,把他帶到大理寺問話,問清楚他給王記送的肉是從哪來的,最近有沒有賣過不新鮮的肉,有沒有跟其他人有過牽扯!另外,你再留兩個人在這看著王老三,不准他離開半步,也不准他跟任何人說話,免得他跟人串供!”
小宋趕緊應了聲“是”,剛要轉身往外跑,周圍的食客們又鬧了起來,紛紛圍到周正身邊,七嘴八舌地喊:“大人!我們前幾日也吃了這包子,會不會吃壞肚子啊?要不要找大夫看看?”
“大人可得查清楚,要是真有人命案子,可別讓兇手跑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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