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,偏殿裡的燈焰又跳了一下。燈芯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,又暗下去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簇火苗裡被燒斷了。
門外的人頓住了。
靴底在青磚上輕輕碾了一下,像是把已經邁出去的重心又硬生生地拽了回來。那人轉過身來重新面對殿門的方向,腰微微弓著,姿態依舊恭謹。
廊下的燈籠光斜斜地打在她側臉上,照亮了半邊眉骨和一隻眼睛。
是,屬下在。
靈柩,你可怨我?
門外一片安靜,風從廊柱間穿過來,把她衣襬吹得微微晃動,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不敢。
劉令儀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不敢,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像在舌尖上掂它的分量,那就是說,心裡是怨的。
屬下跟著太子殿下許多年了。殿下讓屬下做什麼,屬下就做什麼。殿下說,去東宮當差,屬下就去東宮當差。殿下說,從今往後你跟著十一公主,她的話就是我的話,屬下就跟著公主殿下。殿下讓屬下護著公主,那屬下的命就是公主的。既然太子的命令是以公主為優先……
那屬下自然沒有什麼可怨的。
劉令儀的手指從茶盞上鬆開了。
她往後靠在椅背上,椅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,靈柩。
劉令儀看著她弓著的脊背,那脊背繃得很緊,肩胛骨的輪廓把衣料頂起來一小片。
你跟著我哥哥,我哥哥未曾薄待你,你是他的人,他把你安排到我這兒來,你二話不說就來了。在我這兒風裡來雨裡去,大半夜的出去盯人,一盯就是整宿。你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,從來沒有喊過一聲苦。
你為何不怨?
靈柩站在那裡,廊下的燈籠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,燈芯在她身後一聲爆開了,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脆。
靈柩。劉令儀的聲音比方才柔了些,像在哄一個人說真話,你可以怨我的。
屬下不怨。
劉令儀垂了垂眼,她看著茶盞裡那片茶葉梗子,它已經徹底沉了,紋絲不動地橫在杯底。
素問與你一母同胞,素問在這宮裡錦衣玉食地活著,身邊有嬤嬤有宮女,有人一直陪著她,而你,每日都替我在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盯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。
在你眼裡,你不會恨她嗎?
偏殿裡安靜了下來。
她是我妹妹。
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被送進宮裡了。我沒見過她幾次,她大概也記不得我的臉。靈柩說到這裡,她錦衣玉食也好,粗茶淡飯也好,那都是她的命。
恨不恨的,那都是閒下來才有空想的事。可屬下……屬下從來沒閒下來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