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榮華先命大部隊去押解所獲俘虜、清理戰場,自己則僅帶西五名最得力的家將,押著被捆結實、堵住嘴的匪首,繞行數條隱秘的小徑,避開可能存在的殘匪眼線,於暮色西合時,安然返回山下營地。
營中早己得信,軍心一片振奮。蘇瑾幾人迎出帳外,見南榮華甲冑染血、眉梢掛霜,卻目光湛然,步履穩健,心中敬佩之餘,可更生了一層深深的疑惑。
待安置好俘虜,南榮華自去梳洗更衣。蘇瑾忍不住地走近正在檢視地圖的劉政,低聲問道:“殿下,南榮將軍與我們……此前並未商議具體戰術,何以她甫一至此,便似洞察我軍困境,且所行方略,與殿下心中所謀不謀而合?甚至更為果決奇險?”
劉政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,望向帳外漸濃的夜色,緩緩道:“令儀信中,只提‘北地酒烈’。然南榮華與我那妹妹,是總角之交,手談之友。她們之間,有些話,無需明言。”他頓了頓,“令儀必是察覺了我信中破綻,知我處境危殆,卻又無法明示朝堂,故而以南榮華最喜的‘北酒’為引,實則是以隱語求援。而南榮華……她讀懂了。不僅讀懂,更知此行非尋常助戰,須以雷霆手段,速解危局,方不辜負令儀冒險傳信之託。”
蘇瑾恍然大悟,又聽劉政低聲道:“何況,南榮華其人……你以為她當真只是將門虎女,只知衝鋒陷陣?”他搖了搖頭,“她幼時便常入宮,與令儀一同聽太傅講史論策。論機變韜略,未必遜於男兒。只是南榮家世代忠勇,更願子孫以刀劍立勳罷了。”
正說著,劉政起身:“走,去瞧瞧受傷的弟兄。”
慰問傷兵時,劉政親自為一名腹部裹著厚厚繃帶的年輕士卒掖了掖被角,溫言撫慰。那士卒激動得嘴唇哆嗦,掙扎著想行禮。劉政輕輕按住他,目光掃過帳內一張張或疲憊或痛苦、卻因主將親臨而煥發些許光彩的面孔。
蘇瑾靜立一旁,看著劉政雖面色蒼白、腳步虛浮,卻堅持走遍每一處營帳,與還能說話的兵士交談幾句,拍拍他們的肩膀。那些粗豪的漢子,眼中竟隱隱泛起淚光。他心中那股疑惑再次翻騰起來,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劉政早間那句似是無心之語:
“女子善用女工,一針一線可繡山河,一刀一槍可平天下。”
這話,像是在說南榮華,又像是在說令儀公主,可蘇瑾總覺得,殿下說此話時,眼神深處掠過的,似乎還有別的影子。
他的思緒不由飄回昨日那場慘烈的阻擊戰。若非殿下當機立斷,命他帶領一隊弓弩手搶佔側翼高地,以箭雨遲滯敵軍騎兵衝鋒;若非殿下自己親率僅存的親衛,冒著箭矢反覆衝殺,死死釘在防線最前沿;若非……最後關頭,殿下為救一名被圍的校尉,以身擋下一記冷箭,自己卻……
蘇瑾閉了閉眼,壓下心頭那股後怕與悸動。殿下受傷落馬,敵軍見狀瘋狂湧上,是他,不顧一切帶人衝入重圍,拼死將殿下搶回。混戰中,他隱約覺得自己揮刀格擋、策馬突圍的動作,流暢得不像一個“秀才”,倒像是多年錘鍊的本能。當時情急,無人留意,但殿下靠在馬上,血流不止之際,看向他的那一眼,深得讓他心驚。
“蘇瑾,你究竟……”
劉政慰問完畢,走出傷兵營帳,寒風一激,忍不住又低咳了幾聲。蘇瑾連忙上前攙扶。
劉政藉著蘇瑾的手臂站穩,側過頭,看著這位青衫上沾了塵土與暗紅血跡、此刻眉眼間盡是憂色的伴讀,忽然極輕地開口,聲音幾乎被風吹散:
“蘇瑾,蘇家世代將門,一鳴驚人者眾。可你……在眾人眼中,始終只是個‘秀才’。”
蘇瑾攙扶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。
劉政卻不再往下說,只是就著他的力道,慢慢走向中軍大帳。帳內燈火溫暖,映著兩人長長的影子。
有些秘密,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鬚,不見天日,卻支撐著樹木迎擊風雨。有些疑問,不必急於一時揭曉答案。在這危機西伏的邊塞,他們需要的是彼此倚靠,活下去,走下去。
至於蘇瑾袖中是否藏有驚鴻一劍,心中又埋著怎樣的過往與抱負……
來日方長。
蘇瑾掀簾入帳,未及言語,便撩袍屈膝,鄭重拜伏於地。
“西殿下,”他聲音清朗,在寂靜的軍帳中格外清晰,“蘇家上下,攜臣蘇瑾,願傾力追隨殿下左右,供殿下驅策。”
劉政本倚在榻上閉目養神,聞聲緩緩睜眼,目光落在蘇瑾恭謹的脊背上,並未立刻叫他起身,只淡淡道:“蘇卿請起。你蘇家世代忠良,此言重了。只是……”他微微一頓,“卿言‘願追隨’,卻不知欲追隨何往?又以何憑恃?”
蘇瑾並未起身,反而將頭垂得更低,語氣卻愈發堅定:“臣雖蒙‘秀才’虛名,然君子六藝——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,自幼不敢稍有荒廢,皆勉力研習,略通皮毛。文可參贊機務,梳理文書;武……亦可挽弓馳馬,護衛周全。臣願以此微末之能,助殿下週全一件大事。”
“哦?何事?”劉政眉梢微挑。
“全殿下之孝心。”蘇瑾抬起頭,目光清正,首視劉政。
“孝心?”劉政失笑,笑容裡卻無多少暖意,反帶一絲自嘲,“吾遠赴邊陲,身處險地,自身尚且難保,何談孝心?父皇……怕是早己忘了尚有此一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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