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學會了，她真的學會了。
她不像賢妃那樣對下人動輒打罵，她從不。她對宮女和顏悅色，對太監溫言細語，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的，那些人受寵若驚地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地磚，心裡記著她的好，嘴上說著她的恩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賢后，活成了一個所有人都稱讚的好人。宮人們提起她，沒有不豎大拇指的。說她仁厚，說她寬和，說她母儀天下，是南詔幾百年來最好的皇后。
可她知道自己是一個虛偽的人，也亦沒有狡辯過什麼。
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。她對那些人好，不是因為心善，而是因為她需要。
她從不狡辯。因為狡辯沒有意義。這宮裡頭，誰不是戴著面具活著？誰不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？誰的手又是乾淨的呢？
可惜的是，這周雲舒似乎命總是很好的。
再沒有惠妃、還有那個叫什麼來著之前，也算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。這些年，賢妃風頭無兩，陛下寵她，太后縱她，後宮諸妃都讓著她。她穿最華貴的衣裳，戴最精緻的珠翠，住最寬敞的宮殿，吃最珍稀的膳食。
可她啊，老是對下人動輒打罵。
她的威名，早已曉喻後宮。不是威風的威，是惡威的威。宮人們提起賢妃，沒有一個不害怕的。她心情不好時打宮女，心情好時也打宮女；宮女做錯事要打，做對了事也要打。
賢妃的宮女換了一茬又一茬，有的被打發去了洗衣局，有的被貶去了冷宮，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。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裡，也沒有人敢問。那些宮女在賢妃手下活得戰戰兢兢，如履薄冰，生怕哪一天做錯了事，就會被拖出去打死。
崔明月看著這一切，什麼都沒有說。
自己只需要收買人心，收買她的貼身宮女的人心就可以了。
這不就成功了嗎？
崔明月收回目光，將帕子疊好，塞進袖中，她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自己對著她賢妃的貼身宮女，自然是不可以堂而皇之地對賢妃下毒啊。萬一這翠雲是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，哪天翻了臉，或者被人收買了反咬一口，讓自己翻了船，如何是好呢？
崔明月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。她在這深宮裡活了二十年，見過太多聰明人栽在自以為萬無一失的事情上。那些人不是不夠聰明，而是太相信別人了。她不會犯這種錯。她誰都不信，只信自己。
於是，她只是做著賢后的幌子，去讓翠雲上補品。
是藥三分毒，補品亦如是。補到一定的地步，只需要一味藥，就可以讓補品在賢妃身上起到作用。不是毒，不是砒霜，不是任何會被太醫查出來的東西。只是一碗又一碗的補品，燕窩、雪蛤、人參、鹿茸，全都是好東西，全都是大補之物。賢妃喝了，只覺得身子暖暖的，覺得皇后姐姐對自己真好，覺得皇后姐姐真是個大大的好人。
她哪裡會知道，那些補品在她的身體裡一點一點地堆積，像河底的淤泥，越積越厚，越積越沉。她的身體越來越依賴那些補品，越來越離不開那些補品。等到某一天，只需要一碗普普通通的湯，一碗什麼都不加的清湯，她的身體就會失衡，就會崩潰，就會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，轟然倒塌。
忘記了，如此操作是過了半年？還是一年？
崔明月記不太清了。她只知道，當翠雲終於告訴她“賢妃娘娘最近總是頭暈，太醫查不出原因”的時候，她知道，時候到了。不急，再等等。等到賢妃的身體徹底垮了，等到太醫們束手無策，等到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積勞成疾、體虛多病。
沒有人會懷疑。因為那些補品，都是好東西。因為那些補品，都是皇后送的。因為皇后，是這宮裡最好的好人。
崔明月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拂過賢妃的額頭，從眉心到髮際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朵花。
“賢妃妹妹，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啊，我可十分想你呢。”
只是說這話時，崔明月想不起來，這想的究竟是周雲舒還是她彷彿可以在周雲舒身上的自己？只能繼續喃喃自語著：“這宮裡，不能沒有你。沒有你，這出戲，怎麼唱下去呢？”
她知道自己贏了。
可她贏了之後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，四周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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