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宮裡那些妃嬪們,眼紅得滴血,牙根咬得咯咯響,可誰也不敢動那女子一根手指頭,父皇正寵著呢,誰動,誰便是找死。
劉令儀躲在廊柱後面,遠遠看過那女子幾回。
她看見那女子靠在父皇肩頭,笑得像一朵沾了露水的海棠,眉眼彎彎的,滿心滿眼都是歡喜。
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那女子再美、再才、再得寵,也不過是父皇閒暇時把玩的一件玩意兒。
今朝捧在手心裡,明朝或許就丟在角落裡落了灰。後宮三千,父皇只有一個,這世上的寵愛,從來都是分不完的,也從來都是靠不住的。
那女子後來怎麼樣了?
劉令儀記不清了。
後宮裡這樣的人太多了,像春天裡開的韭菜,一茬一茬地冒出來,又一茬一茬地謝了,連名字都沒人記得。
可從那天起,劉令儀便在心底認準了一件事。
在後宮立足,要麼長得極好——可她身為兒女,是公主,總不能靠一張臉去搏父皇的寵愛,這條路萬萬走不通。要麼家世極厚——可母后已薨,皇祖母已逝,她背後空蕩蕩的,什麼也沒有。
那麼便只剩下一條路。
用女子最為著名的武器。
眼淚。
她開始學著哭,不是嚎啕大哭,那太粗鄙,也太掉價。
她學的是另一種哭法——恰到好處地紅一紅眼眶,恰到好處地讓睫毛上掛一顆將落未落的淚珠子,恰到好處地低下頭、用袖子輕輕沾一沾眼角,在別人問怎麼了的時候,擠出一絲比哭還讓人心軟的笑,說一句沒什麼,是風迷了眼。
她把這門功夫練得爐火純青。從八歲到十三歲,她在父皇面前哭了不下百回,回回都是同一個路數,回回都奏效。
父皇見她紅了眼眶,便會放下手裡的奏章,拍拍她的肩說令儀乖,莫哭;見她低了頭,便會嘆一口氣,讓內侍去取她愛吃的糕點來;見她抬起頭擠出那一絲笑,便會伸手摸摸她的發頂,說你這孩子,心思太重。
可父皇始終沒有問過她,為什麼哭。
一次也沒有。
後來她漸漸明白了,父皇不需要知道原因。他只需要看見她哭,接著只需要做出一個父親該有的反應,便算盡了責。
至於她心裡到底裝了什麼事、受了什麼委屈、為什麼夜裡睡不著覺,那些東西,父皇沒有工夫去問,也不想知道。
劉令儀便不再哭了。
因為她發現,眼淚雖好,卻只能換回一點短暫的憐惜,換不回真正的在意。那點憐惜像冬日裡的一杯熱茶,捧在手心裡暖一暖,涼了便涼了,明日還是得自己燒水、自己添柴。
後來她發現,眼淚比刀好用,刀會讓人防著你,會讓人恨你;可眼淚不會。
眼淚會讓人心軟,會讓人愧疚,會讓人主動把東西送到你手裡來,還覺得自己是做了一樁天大的好事。
可那是用來對付別人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