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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後,浙西六縣的鄉紳和百姓聯名上書山城。
這份請願書是各縣鄉紳自發串聯的,他們中有的是飽讀詩書的老秀才,有的是世代經商的富戶,還有一些是宗族裡德高望重的族長。
牽頭的是金華城西的沈老太爺,年逾七旬,前清舉人出身,在浙西士林中一呼百應。他年輕時中過舉,卻沒當過官,只因看不慣晚清官場的汙濁,便回鄉教書育人了。
民國以來,軍閥換了一茬又一茬,官場積弊叢生,沈老太爺始終閉門不出,以為這世道再也好不了了。
直到榮譽第一集團軍打進金華。
他親眼看見顧沉舟的兵不搶百姓一針一線,親眼看見隨軍醫院在城隍廟裡搭起帳篷給窮人看病不要錢,親眼看見城門口貼著的那張“錢糧公示”,上面連買一斤燈芯草都記得明明白白。
有一天,一個年輕軍官親自登門,給他送了一袋米,說:“司令說了,浙西是浙西人的浙西,是百姓的浙西,不是哪個官老爺的私產。”
沈老太爺捧著那袋米,在門檻上坐了很久,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有了光。
聽說山城要派新縣長來,沈老太爺把柺杖往地上一頓,對前來報信的學生痛心疾首:“又要派官?派什麼官!周啟明那個後生,我在山城的報紙上見過,去年還在舞廳裡跟人爭舞女,今年就要來當義烏的父母官?他認得義烏的稻子長几寸嗎!”
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六縣傳開。
縉雲的布商、龍游的窯工、衢州的塾師、松陽的獵戶……三教九流的人往各縣祠堂裡湧。
有人帶來了筆墨,有人帶來了印泥,有人只是揣著一雙粗糙的手,說:“俺不識字,但俺會按手印。顧司令給俺娃治好了病,俺不能讓那些只想著撈好處的人來禍害咱們。”
“顧司令在贛區肅貪安民、興學辦醫、減租減息,百姓賴之如父母。浙西新復之地,仰賴顧司令統籌善後,方能漸次復甦。今若遽易人選,則前功盡棄,民心難安。懇請體察民情,暫留顧司令主持浙西民政,待大局底定,再行區處。”
書上的文字並不華麗,卻句句落在實處。
起草的是沈老太爺,潤色的是龍游的一位老秀才,謄抄用了三錠上好的徽墨,生怕字跡潦草,被山城的老爺們輕看了。
簽名處密密麻麻,六縣鄉紳耆老、商界代表、學界人士乃至普通農戶的代表,足有數百人之多。
沈老太爺第一個簽名,筆鋒蒼勁,力透紙背,簽完名,他顫巍巍地蘸了印泥,在名字下方按了一個鮮紅的手印,然後對身後眾人說:“按吧。按下去,咱們浙西人,今天就做一回自己的主。”
最末尾是一排排鮮紅的手印,有的粗糙乾裂,是農夫的手,指紋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;有的纖細秀氣,是教書先生的手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;有的按得歪了,墨汁暈開,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;還有幾個手印缺了半截小指——那是龍泉一個老窯工的手,年輕時被機器軋斷的,他按完印,咧嘴一笑:“缺根指頭,不影響俺給顧司令作保。”
請願書被裝進一個檀木匣子裡,由沈老太爺的長孫親自護送,騎馬走了三天三夜,送到了山城的軍委會收發處。
收發處的小軍官開啟匣子,看見那一疊密密麻麻的紅手印,嚇了一跳,趕緊向上呈報。
這份聯名書,最終擺在了中樞決策者的案頭。
批閱者看了很久,神色複雜。
他料想顧沉舟會有所動作,但沒想到是以這樣一種堂堂正正的方式。
而且這民意是實打實的,聯名書上的人名和紅手印,每一個都能查到真實出處,連那個缺了半截手指的窯工,也能找到本人。
百姓自發請求暫留顧司令主持民政,這如何強硬反對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