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朔風在上空呼嘯盤旋，撲在帳篷上，發出連綿不絕的簌簌聲響。葉天闊獨自一人，沿著營帳間的小道緩緩行走，留下一串孤獨而沉重的腳印。
方才在囚帳中的一幕幕，不斷在他腦海中翻湧——程立湯泛紅的眼眶、展一博誠懇的話語、黑雲寨兩百多老弱婦孺瀕臨餓死的絕境、王瞎子與陳二虎的隱患
一邊是鐵律如山的軍法，一邊是迫不得已的民生；一邊是不容侵犯的威嚴，一邊是女兒暗藏的心思。
他征戰沙場十餘年，刀光劍影裡從無半分猶豫，可此刻，卻被一群土匪攪得心緒紛亂，良久，只能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，在寒風中消散無蹤。
腳步不自覺地轉向內營，那裡是他與夫人宋知月、女兒葉嬌嬌的寢帳。走到寢帳外，守在門口的親衛見是將軍，連忙躬身行禮，葉天闊抬手示意他們噤聲，隨後輕輕掀開帳簾，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。
帳內只點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，昏黃的燭光溫柔地彌散開來，將帳內映照得暖意融融。
入目便看到宋知月坐在軟榻旁的梨花木椅上，一身素色錦裙，長髮鬆鬆挽著，胳膊輕輕撐著桌面，小手託著腮，眉眼輕闔，顯然是等著等著，便在疲憊中睡了過去。燭光落在她溫婉的側臉上，褪去了平日的端莊，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和。
葉天闊心頭一軟，原本緊繃的嘴角緩緩舒展，周身的凜冽氣息盡數收斂，只剩下滿心的溫柔。
他放輕腳步，幾乎是屏息一般，慢慢走到宋知月面前，微微彎腰，伸出手想要將她打橫抱起，安置到裡側的軟榻上安睡。
可指尖剛觸到宋知月的衣袖，她便猛地睜開了雙眼。
那是一雙常年養在深閨卻依舊清亮伶俐的眼眸，只是此刻帶著剛睡醒的朦朧，水光瀲灩，看清面前之人是葉天闊後，瞬間褪去了所有警惕，化作一汪溫柔的春水。
“夫人，怎麼不去榻上睡？坐在這裡，仔細著涼。”
葉天闊連忙收回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，與方才在囚帳中威嚴冷厲的將軍判若兩人。
宋知月緩緩坐直身子，抬起纖細的手指，輕輕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嗓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沙啞，卻依舊溫柔：“等你。”
簡簡單單一個字，卻像一股暖流，瞬間淌遍葉天闊的四肢百骸。他常年在外領兵，夫妻聚少離多，宋知月卻始終這般溫柔守候，從未有過半句怨言。他不自覺地勾起唇角，眼底的陰霾盡數散去，只剩下滿滿的暖意與寵溺。
“審問得怎麼樣了？那群劫道的匪類，可問出什麼底細了？”宋知月揉完眼睛，精神稍稍恢復，立刻想起了正事，輕聲問道。
葉天闊順勢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，身子微微後靠，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椅面，發出細碎而規律的篤篤聲，語氣平緩地開口：“大致情況都已經瞭解了，他們是百里外黑雲山黑雲寨的人，為首的是程立湯、展一博和劉麻子。只是此事還得和嬌嬌商量一番，才能定奪。”
“嬌嬌？”
宋知月微微一怔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，“此事你定就好，是關是放，皆由你做主，怎麼還和嬌嬌扯上關係了？”
葉天闊聞言，頓時語塞，喉嚨動了動，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他當然想告訴夫人，女兒葉嬌嬌早早就看中了這群土匪，一心想把他們收入麾下，收為己用；可他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，葉嬌嬌性子跳脫靈動，主意極正，若是自己提前把她的盤算告訴了夫人，等她醒了知道，少不得要跟自己鬧上一場，撒嬌耍賴好幾天才能罷休。
可若是瞞著不說，以宋知月的聰慧細心，定然能察覺出端倪，別到時候了，現在就饒不了自己。
